李夫人是头一个真正跟沈锦鲤交上心的。
她丈夫李老爷在工部管了十几年河工,说调就调了,平白挪到礼部去坐冷板凳。李夫人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,可跟谁说去?外头的人看齐王脸色,谁也不敢跟李家人多来往。
沈锦鲤头一回上门送绸子的时候,李夫人还以为她是来攀关系的,冷着脸应付了两句。可沈锦鲤来了三回,每回搁下东西就走,不多坐,不多话,李夫人慢慢把戒心放下来了。
到了第四回,李夫人在铺子里喝茶的时候,忽然攥着茶碗跟沈锦鲤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。
“沈掌柜,我家老爷被调走那天,回来一句话没说,在书房里坐了一宿。我在外头隔着门板听见他叹气,一声接一声的。他在工部十几年,修过的河堤从北到南数不清,说不用就不用了。”
沈锦鲤端着茶碗听着,没接话。她知道李夫人要的不是安慰,是有人听她说。
从那以后,李夫人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。有时候买两匹布,有时候不买,就靠着柜台说说话。沈锦鲤给她泡茶,青苗在旁边听着,偶尔搭一两句。李夫人说着说着,把京城里那些跟她家一样被齐王压下去的官眷都带了出来。
头一个带过来的是王夫人。王夫人的丈夫在翰林院当编修,四十来岁的人了,学问做得好,可因为不肯给齐王的人写颂词,连着两回考绩被压了下等。
王夫人性子比李夫人软,来的时候话不多,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喝茶。可来了两回之后,她也开始说了。说她丈夫夜里睡不着,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说翰林院那些人见了他绕着走,生怕沾上什么。
沈锦鲤听着,往她茶碗里续水,不插嘴。青苗在旁边把药茶煮好了端过来,王夫人喝了一口,说这茶好,问她能不能买些回去。青苗给她包了一包,不收钱,说王夫人要是喜欢,下回再来拿。
到了第三回,王夫人把自家小姑子也带来了。那丫头才十七,梳着两条辫子,进门的时候怯生生的,坐在她嫂子旁边不说话。
青苗过去跟她搭话,两个人年纪差不多,说着说着就聊到一块儿了。那丫头说家里给她议亲,议了几家都没成,她嫂子愁得睡不着觉。青苗听了,没多问,只把新做的桂花糖拿了一碟子搁在她手边。
来的次数多了,沈锦鲤的铺子后头那间小院慢慢就成了个固定的地方。每旬逢三,她摆一回茶会,不张扬,就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搁两张桌子,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。来的都是那几个老面孔,李夫人、王夫人、刘夫人,还有大理寺卿的小姨子赵姑娘。
赵姑娘是刘夫人带来的。她姐姐嫁给了大理寺卿周大人,周大人因为审案的时候没顺着齐王的意思办,被寻了个由头罚了半年俸禄。赵姑娘在她姐姐家住着,帮着看孩子,日子过得闷。
头一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最靠边上的位子,拿帕子擦了半天汗。青苗过去跟她说话,问她姐姐家孩子多大了,赵姑娘说着说着就打开了话匣子,说她姐姐家那个小的夜里闹觉,一宿一宿不睡,她姐姐熬得眼睛都凹了。
青苗听了,回头取了一小包安神草,让她拿回去给她姐姐泡水喝,大人喝了安神,小孩闻着也能睡得稳些。
赵姑娘攥着那包安神草,眼圈红了,说沈二姑娘你心真好。
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,铺子里的茶会越办越顺。沈锦鲤不送贵重东西,就是些布头、药茶、桂花糖,东西不值钱,可都是她们铺子里出的,送得自然,收得也自然。李夫人每回来都买两匹布走,王夫人买药茶,赵姑娘替她姐姐家挑些细棉布做小衣裳。一来一往的,生意做着,关系也走着。
齐王的人盯了这些茶会一阵子,没盯出什么名堂。一帮女人喝茶聊天挑料子,聊的都是家里长短、孩子闹觉、哪家铺子的点心好,没什么犯忌的话。盯梢的换了三四拨,慢慢就不怎么上心了。沈锦鲤心里有数,越是看着平常的事,越不容易招人眼。
可这些看着平常的事,底下的东西慢慢长出来了。
李夫人有一回在茶会上顺嘴提了一句,说她丈夫调去礼部之后,跟原先工部的旧部还有来往,那些人修河堤的时候攒了一手北边水系图,河道深浅、堤坝厚薄,都在脑子里。沈锦鲤听了,没接话,只把新到的一匹细绸拿出来给李夫人看。
王夫人有一回说,翰林院有个姓孙的编修,跟她丈夫是同科,因为替一个被贬的御史说了句话,被齐王的人记了名,如今也闲在家里。沈锦鲤听了,把茶壶往王夫人那边推了推。
赵姑娘有一回说,她姐夫周大人虽然被罚了俸禄,可大理寺的卷宗还在他手里,京城各处的关卡盘查记录他都能查到。沈锦鲤听了,给赵姑娘包了一包桂花糖,让她带回去给她姐姐家孩子吃。
这些话落到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,可搁在心里,沈锦鲤一本一本记着。这些人现在翻不了浪,可等风头变了,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。河工图纸、朝堂消息、关卡盘查记录,这些东西搁在平常人手里没用,可搁在萧景行手里,就是拿银子都买不来的。
茶会散的时候,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送客。李夫人上了马车,掀帘子冲她摆了摆手。王夫人跟赵姑娘一道走,两个人挽着胳膊,边走边说话。青苗在院子里收拾茶碗,小卫在巷口站着,把来往的人看在眼里。
沈锦鲤转身回铺子,经过柜台的时候,把今天的账本翻开,在角上画了个小小的圈。一个圈,两个圈,三个圈。这些圈连起来,就是一张网。网不大,可扎实。一张一张地编,早晚能兜住点东西。
齐王那边以为她在京城就是个被困住的人质,开间铺子混日子。可她在这一方小天地里,把能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攒着。这些人、这些消息、这些门路,现在看着不起眼,可等萧景行那边动起来的时候,每一样都是能派上用场的。
她合上账本,搁进抽屉里。外头天快黑了,青苗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沈锦鲤接过来喝了一口,汤是青苗拿灵泉水调的,清清淡淡的,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姐,明天还开茶会?”青苗问。
沈锦鲤把碗搁下,点了点头。
“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