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碰硬不行,那就来软的。
沈锦鲤在京城待了半年,把这里的局面摸了个七八分。齐王萧景琰看着势大,十万大军攥在手里,朝堂上大半的官员都看他脸色行事。可再大的树也有缝。齐王登基在即,踩着不少人上位,那些被他压下去的、挤到一边的、冷落了的官员,嘴上不敢说,心里未必服气。
她盯上了这些人。
头一个来铺子里喝茶的,是周太太带来的。周太太的丈夫在户部当差,官不大,可消息灵通。周太太爱说话,爱热闹,也爱买布。沈锦鲤摸准了她的脾性,每回她来都多送一截布头,或者留两匹好料子等她来挑。日子久了,周太太就成了铺子里的常客,三天两头来坐坐,有时候买布,有时候不买,就靠着柜台跟沈锦鲤唠嗑。
有一回周太太唠着唠着,顺嘴提了一句:“前儿个去李夫人家坐了坐,她家老爷被调去礼部了,明升暗降,李夫人气得饭都吃不下。”
沈锦鲤手上拨着算盘,嘴上应着:“李夫人?哪个李夫人?”
“就是原先在工部当侍郎的李老爷家的。他家老爷管了十几年河工,说调就调了,平白挪到礼部去坐冷板凳,换了谁不气。”
沈锦鲤记在心里了。
过了几天,她让老刘去打听了一下李夫人的住处,备了两匹上好的细绸,亲自上门送了一趟。李夫人开门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一个开布庄的老板娘,跟李家没什么交情,忽然登门,李夫人一时摸不清来意。沈锦鲤也没绕弯子,把细绸搁在桌上,说这两匹料子是新到的货,想着李夫人身子不大爽利,送两匹来给她裁衣裳穿,不图别的。
李夫人推辞了两句,沈锦鲤笑着站起来,说不打扰夫人歇着,改日再来。出了门就走了,一句多余的话没留。
过了十来天,李夫人派了丫鬟来铺子里,说要两匹靛蓝棉布。沈锦鲤给她包好了,又添了一小包桂花糖,让丫鬟带回去。打那以后,李夫人就成了铺子里的常客。她来的次数多了,沈锦鲤跟她慢慢熟了,唠家常的时候也渐渐多了起来。李夫人说起她丈夫被调职的事,话里话外全是怨气,沈锦鲤听着,不插嘴,只在她倒苦水的时候递碗茶,或者把新到的料子拿给她看,把话头岔开。
这么一来二去的,李夫人把沈锦鲤当成了能说话的人。有一回她来铺子里,坐得久了些,忽然压低声音跟沈锦鲤说了一句:“沈掌柜你人实在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家老爷被调走,是齐王那边授意的。老爷在工部挡了人家的道,人家嫌他碍事,就把他挪开了。”
沈锦鲤听了,面上不动,心里却记下了。
从那以后,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这个圈子里头走。周太太那边是一路,李夫人这边是一路,还有几个差不多的官眷,丈夫都是被齐王压着的。沈锦鲤不送贵重的礼,也不求人办事,就是隔三差五请她们来铺子里喝茶,或者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摆个茶会,拿些新到的料子出来让大家挑。茶是普通的茶,点心是巷口铺子买的,可地方干净,人客气,话不传外头,来的太太们就愿意多坐一会儿。
青苗在这头帮了大忙。她来了京城之后,把药铺的事理顺了,抽空就帮她姐张罗茶会。青苗会做药茶,拿灵泉水调了,配些甘草和菊花,煮出来清清甜甜的,太太们喝了都说好。有个刘夫人,丈夫原本在督察院,被齐王的人参了一本,如今赋闲在家。刘夫人喝了两回青苗的药茶,跟青苗聊起了养生,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家里的事,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。
青苗没多问,只给她包了一包安神茶,让她拿回去给刘老爷喝。刘夫人接过去,攥着茶包,半天没说话。
茶会办了几回,沈锦鲤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头渐渐有了名头。锦云布庄的料子好,价钱公道,老板娘客气,不势利,谁来了都招呼,不认识的也招待。这些太太们凑在一起,说说笑笑的,表面上看就是一群女人家喝茶聊天挑料子,可底下传的是消息,接的是关系。
沈锦鲤要的就是这个。她不攀附权贵,不往齐王府跟前凑,专跟那些被齐王压着的人来往。这些人现在翻不了浪,可等风头变了,他们手里有实打实的本事。李老爷管了十几年河工,刘老爷在督察院待了半辈子,这些人哪个不是一肚子的账册和人脉。齐王把他们挪开,他们就闲在一边,可心里那口气还憋着。沈锦鲤把他们家属拢到一块儿,不是要他们现在就干什么,是让他们知道,京城里头还有人记着他们。
这事儿办得悄无声息。齐王的人盯着她的铺子,盯的是她的货,盯的是她跟青州的联络。她三天两头办茶会,来的都是些官眷太太,齐王那边查了查,觉得就是寻常的生意往来,没往深处想。可沈锦鲤心里有数,这些人里头,早晚有几个能派上用场。
有一回茶会散了,青苗在收拾茶碗的时候,低声问她姐:“姐,这些人往后能帮上忙?”
沈锦鲤把剩下的点心包起来,搁进柜子里,手上没停。
“不指望她们帮大忙。可人多嘴杂,消息传得快。齐王压着的人越多,能递出去的话就越多。咱们不用她们干什么,只要她们在,齐王就得腾出一只眼睛盯着她们,顾不上全盯着咱们。”
青苗点了点头,把茶碗摞好了端进灶房。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新来的摊贩还蹲着,卖针线的、卖菜的,安安静静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柜台后头,把账本翻开,继续对账。
茶会照办。铺子照开。消息照传。齐王那边以为把她困住了,可她在那一方小天地里,把根越扎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