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入冬之后，天黑得早。
萧景行每天傍晚从营里回来，进了院子先去灶房舀碗热水喝了，再回自己屋里。屋里点着灯，桌上摊着地图，墙上挂着刀，角落里搁着那口木匣子。他坐下来，先把地图看一遍，拿笔在上面勾两笔，再铺开纸写写画画，一坐就是大半宿。
周武隔三差五来汇报，说兖州徐州那边的人马已经全部到位，三地加起来三万七千多人，随时可以拉出去。萧景行听完，点了点头，把笔搁下，什么也没说。周武站在桌子对面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殿下心里有数，他不用多嘴。
可铁柱憋不住。
那天晚上铁柱从营里回来，进了院子没去灶房，直接推开萧景行的门。萧景行坐在桌边看地图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铁柱站在门口，脸上的汗还没干，刀还别在腰上，眉头拧得紧紧的。
“萧大哥，我姐和青苗都在京城，咱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萧景行把笔搁下，看着他。铁柱比前些日子又黑了些，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，眼睛里全是焦躁。他在营里练刀练得比谁都狠，周武说他一刀下去能劈开两层牛皮，可练完了就蹲在校场边上发呆，一句话不说。萧景行知道他心里憋着火，跟自己一样。
“过来坐。”萧景行把地图往边上推了推。
铁柱走过去坐下来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觉得咱们现在动手，有几成把握？”萧景行问他，声音平平的。
铁柱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周将军说咱三地人马凑起来三万多，加上各处旧部，能拉到五六万。齐王那边十万，可他的兵分散在京城周围和几个重镇，真打起来，咱的人马集中，他调兵要时间。末将觉得，有五成。”
“五成。”萧景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，靠在椅背上，“五成把握，就是拿三万多人去赌。赌赢了，把人救出来。赌输了，三万多弟兄的命搭进去，你姐和青苗在京城更危险。”
铁柱不说话了。
萧景行站起来，走到窗户边上，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。外头月亮挂在半空，亮堂堂的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，枝丫在风里晃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窗板子合上，转过身来。
“我比你更想动手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姐在京城待了半年，青苗也去了。两个人被齐王攥在手心里，我每回收到消息，心里都跟刀割一样。可我不能动。现在动，就是把她们往死路上推。”
铁柱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齐王为什么扣着你姐？就是拿她当筹码，逼我轻举妄动。我动了，他就有由头调兵来打，打完了把罪名往我头上一扣，说我是叛军，他师出有名。到那时候，你姐和青苗就是叛军家眷，他杀她们都不用找借口。”
萧景行走到桌边，把地图拿起来，指着上面几个红圈。
“咱们得等。等兖州徐州那边彻底稳住了，等北边的藩王先动起来，等齐王腾不出手来顾东边。到那时候，他手里那十万大军得往北边调，京城空虚，咱们再打，胜算就翻过来了。”
铁柱低着头，抠着手指头上的茧子。他知道萧景行说得对，可心里那团火还是压不下去。他姐在京城被人盯着，青苗也去了，他在青州练刀练得再狠，也够不着八百里外。
“那要等多久？”他问。
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快则半年，慢则一年。”
铁柱猛地抬起头来，眼睛瞪得溜圆。半年，一年。他姐和青苗在那个地方，被人盯着、困着，要待那么久？
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”萧景行把地图搁下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按在他肩膀上，“我也一样。可打仗不能靠不痛快。你姐教我的，该低头的时候低头，该忍的时候忍。她把自个儿搁在京城，就是替咱们拖时间。咱们在这边把仗打好了，才是对她最大的帮衬。”
铁柱攥了攥拳头，又慢慢松开了。他站起来，把刀扶正了，闷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去练刀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萧大哥，我姐要是在那边受了委屈，我第一个杀进京城。”
萧景行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铁柱掀帘子出去了。院子里传来他练刀的声音，一刀一刀的，比平时更沉，更狠。萧景行坐在桌边听了一会儿，把地图重新摊开，提笔在京城的位置又描了一遍。
他每天练刀，每天看地图，每天写作战计划。周武那边的人报上来的军情，他一条一条看，一处一处标。哪条路能走兵马，哪个关口好打，哪个渡口能渡河，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。有时候周武都觉得他太细了，劝他歇一歇。可萧景行不歇。他停不下来。一停下来，脑子里就全是沈锦鲤在京城那间小客栈里被人盯着的样子，青苗跟在姐姐后面低头走路的样子。这些画面扎在他心口上，他只能拿地图和军报把它们盖住。
匣子里存着沈锦鲤从京城捎回来的东西。那块绣帕，那包茶叶，那盒点心，还有那块圆溜溜的鹅卵石。他隔几天就打开匣子看一眼，一样一样摸过去，摸完了合上，搁回柜子顶上。铁柱有一回进来撞见了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没敢吭声。后来铁柱跟小石头说，萧大哥那口匣子，谁都不能碰。
这天晚上萧景行在屋里坐到后半夜，把作战计划又改了一遍。改完了搁下笔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外头月亮偏西了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他推开窗户看了一眼，铁柱屋里灯还亮着，隐约能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。小石头大概睡了，厢房那头没动静。沈德善和孙氏那边灯早就灭了，周老太病了之后睡得早。
萧景行把窗户合上，走回床边坐下来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沈锦鲤最近的信，两行字，问他冷不冷，问铁柱脚好了没。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折好搁回枕头底下。然后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得去营里。兖州那边来了军报，说有人马调动的迹象，得盯紧了。他得把自己稳住了，把队伍稳住了，把这一盘棋一步一步走完。等棋走到头，他亲自带人去京城，把她接回来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慢慢睡过去了。院子里铁柱屋里的灯也灭了。整个院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石榴树枝丫的嘎吱声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八百里外京城那间小客栈窗户纸的噗噗声，隔着整片夜空，遥遥地应和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