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苗走了之后,青州的院子空了一半。
往常青苗在的时候,天不亮就起来去药圃里忙活,收拾药草的声音细细碎碎的,从厢房那边传过来。
孙氏在灶房做饭,沈德善在堂屋里对账,铁柱练刀,小石头跟着铁柱跑。可青苗一走,那些声音就缺了一块,院子显得空落落的。
周老太头几天没觉出来。老太太耳朵背,眼睛也花了,平日里坐在铺子门口看摊,回来吃饭睡觉,日子照旧过。可过了七八天,她开始问了。
“青苗呢?怎么好几天没见着那丫头了?”
头一回问的时候,孙氏正在灶台上炒菜,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去京城了。跟锦鲤作伴去了。”
周老太耳朵背,没听清,侧过头来:“去哪儿了?”
“京城。”孙氏把菜盛出来,端到桌上,“锦鲤一个人在那边忙不过来,青苗去帮帮她。过些日子就回来。”
周老太哦了一声,拿起筷子吃饭。可那顿饭她吃得少,扒了几口就搁下了。之后每天都要问一遍,青苗什么时候回来。孙氏每次都说过些日子,说过些日子。沈德善在旁边听着,不吭声,埋头扒饭。
第十天的时候,周老太问了第五遍。孙氏没答,端着碗进了灶房。周老太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筷子,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忽然不说话了。她虽然耳朵背,可心不瞎。孙氏不答话,沈德善低着头,铁柱闷着脸,这里头有事。
那天晚上,周老太没回自己屋里睡,坐在堂屋里等沈德善。沈德善从布庄回来,看见老太太坐在堂屋里,灯也没点,黑灯瞎火地坐着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娘,怎么不点灯?”
周老太没接话,等他把灯点上了,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。
“德善,你跟我说实话。锦鲤和青苗在京城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沈德善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半天没吭声。他不想说,可老太太那个眼神直直地看着他,跟小时候他做错事被她逮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他叹了口气,把实情说了。齐王把锦鲤扣在京城当人质,又把青苗也叫去了。姐妹俩现在都在人家手心里攥着,回不来。
周老太听完,嘴唇抿得紧紧的,半天没说话。沈德善看着她,怕她急,赶紧补了一句:“娘你放心,锦鲤在那边待了半年了,齐王没动她。青苗去了也有伴,姐妹俩互相照应着,不会出事。”
周老太没接他这话。她慢慢站起来,拄着拐棍往自己屋里走。沈德善要扶她,她摆了摆手,自己一步一步挪回去了。门关上之后,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,闷闷的,隔着门板都听得见。
第二天早上周老太没起来。
孙氏去叫她吃饭,推门进去,老太太躺在炕上,眼睛睁着,盯着房梁看。孙氏问怎么了,她说没事,就是乏。孙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不烫。可老太太早饭没吃,午饭也只喝了两口粥。到了晚上还是那样,躺在炕上不起来。
第三天,周老太开始发烧。
沈德善慌了,去药铺叫了坐堂的大夫来看。大夫把了脉,说是郁结于心,加上受了凉,开了几服退烧的药。孙氏熬了药端到炕前,周老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,说苦。
孙氏劝了半天,老太太才勉强又喝了几口。沈德善蹲在炕边上,看着她那张瘦脱了相的脸,想起小时候他生病的时候,老太太也是这样守在炕前,一宿一宿不睡。
“娘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周老太睁开眼看了看他,又闭上了。
到了第四天,沈巧儿来了。她听说老太太病了,抱着孩子从隔壁村赶过来。进了院子把孩子往李木匠怀里一塞,三步并两步进了屋。
周老太躺在炕上,脸瘦了一圈,嘴唇干得起了白皮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沈巧儿在炕边上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,还烫着。
“娘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周老太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来,看了她一会儿,认出是沈巧儿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沈巧儿把她的手攥住了,老太太的手干瘦干瘦的,皮包着骨头,指节鼓得老高。沈巧儿攥着,眼圈就红了。
“娘你好好养病,别瞎想。锦鲤和青苗在京城好着呢,有吃有喝有铺子,谁也不敢欺负她们。”
周老太听着,没说话。她看着沈巧儿的脸,看了一会儿,忽然攥紧了她的手,攥得沈巧儿手都疼了。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两下,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对不起他们啊……”
沈巧儿愣了一下。
“我对不起德善一家。这些年我偏心老大,把好地都给了老大,亏待了德善他们。”周老太的眼圈红了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,洇湿了枕头边,“老大一家跑了,把我扔在路上。德善把我捡回来,养我这些年,一口粥一口水地伺候我。可锦鲤和青苗被扣在京城,我这个当奶奶的,一点忙都帮不上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,嗓子里堵着,出不来气。沈巧儿攥着她的手,也哭了。沈德善蹲在炕边上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孙氏站在门口,拿围裙擦眼睛。铁柱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闷沉沉的,比平时慢。
那天晚上周老太喝了半碗粥,又喝了药,烧退了些。沈德善坐在炕边上的凳子上,守着。老太太闭着眼,可没睡着,呼吸一下一下的,粗粗的,带着鼻音。到了后半夜,她忽然睁开眼,偏过头来看着沈德善。
“德善。”
“娘,我在。”
周老太伸出手来,沈德善赶紧把手递过去。老太太攥着他的手,干瘦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,攥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你大哥那一家子,是我惯坏的。赵氏那个性子,也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出来的。牡丹那丫头,也是跟着他们学的。这些账,该算在我头上。”
沈德善嘴唇动了动,想说不是,被周老太攥了攥手,止住了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老太太喘了口气,声音低低的,“锦鲤和青苗在京城,我帮不上忙。可我能做一件事。我死之前,把家里的地契和房契都归置归置,该给锦鲤她们的给她们,该给铁柱的给铁柱。老大那边,一分都不留。这是我欠你们二房的。”
沈德善攥着她的手,没说话,喉咙堵得厉害。
“你别哭。”周老太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没笑出来,“我活了八十多,该享的福享过了,该吃的亏也吃过了。临了临了,让我把欠的债还一还。”
她把手从沈德善掌心里抽出来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明天叫铁柱过来,我当着全家把话说清楚。”
沈德善点了点头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。周老太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匀了。窗外的月亮爬到石榴树梢上,又圆又亮的,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。沈德善坐在炕边上,看着老太太的睡脸,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老太太也是这样守着他,一夜一夜的。
他把老太太的被角掖了掖,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。院子里,铁柱还在劈柴,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灶房里灯还亮着,孙氏在熬明天的药。小石头蹲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,脑袋一点一点的,快睡着了。
沈德善推开窗户,冲铁柱喊了一声。
“铁柱,别劈了,去把你娘和小石头叫进来,早点歇着。”
铁柱收了斧头,抹了一把汗,应了一声。院子里安静下来了,只剩下灶房里熬药的咕嘟声,还有屋里周老太匀匀的呼吸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照着这一院子人。日子还得过,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