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锦鲤蹲在墙根底下看了那根竹管好一会儿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齐王想听,就让他听。可听什么,她说了算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跟青苗在后头厢房里对账。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,算盘拨得噼啪响。沈锦鲤翻着账本,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不小的,正好能让墙外头那根竹管听见。
“青苗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青苗抬头看了她姐一眼,见她姐冲她使了个眼色,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了。
“怎么了姐?”
“你姐夫那边来信了。”沈锦鲤把账本往桌上一搁,声音里带着愁,“说青州那边粮草不够了。三万多人的队伍,一天吃多少粮你算算。你姐夫说这个月还能撑,下个月就不好说了。”
青苗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,也跟着叹气。“那咋办?从咱这边匀点过去?”
“匀不了多少。”沈锦鲤站起来走了两步,正好走到那面靠巷子的墙跟前,“京城这边铺子刚稳下来,现银都压在货上了。你姐夫那边缺粮的事不能往外说,说了底下人慌。”
青苗点了点头,声音也压低了,可刚好能传出去。“那药呢?我这边药材倒是够,可粮草的事我帮不上忙。”
“你那边先顾着你自己药铺的生意。”沈锦鲤摆了摆手,走回桌边坐下来,又添了一句,“还有,你姐夫说营里最近闹瘟疫,好几个弟兄病倒了,上吐下泻的。你那边有没有治这个的药?”
青苗看了她姐一眼,心说哪有瘟疫,昨天空间里取出来的药材还都好好的。可她嘴上接得利索。
“有。我空间里存了一批白头翁和黄连,治痢疾的。要不我明天取出来,走码头的路子混在药材里运过去?”
“先别急。”沈锦鲤把声音放得更低了,可那墙上的竹管就贴着墙根,低声也能听清,“你姐夫说这回闹得厉害,已经倒下去百十号人了,周武那边瞒着不敢报。你要是运药过去,别走兖州,那条线齐王的人盯得紧。走徐州北边那条小路,绕一段,多走三天,可安全。”
姐妹俩在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,一个说粮草不够了,一个说药材能顶上,一个说瘟疫闹得凶,一个说走哪条路运药。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连数字都对得上——三万人一天吃多少粮,百十号病人用多少药,徐州北边那条小路经过几个镇子,全算得清清楚楚。
说完了,沈锦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嗓门恢复正常,说了一句“行了,该开门了”,姐妹俩就出了厢房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。
过了两天,沈锦鲤又演了一出。这回是在茶会上,李夫人在院子里挑料子,沈锦鲤拿了一匹布给她看,嘴上说着闲话,忽然提了一嘴“我家那口子在青州那边做生意,前些日子来信说那边不太平,闹了瘟疫,死了不少人”。李夫人听了吓一跳,问严不严重,沈锦鲤摆了摆手说“也不算大事,就是营里有些弟兄病倒了,吃几服药就好了”。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隔了几天,周太太来铺子里买布,沈锦鲤又跟她叹了一回苦,说“青州那边粮价涨得厉害,我铺子里进的货成本也高了”。周太太说“那你怎么不涨价”,沈锦鲤说“涨了卖不动啊,先扛着吧”。
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出去,顺着墙上的竹管、顺着茶会上的闲话、顺着街面上那些盯着她的眼睛,七拐八绕地进了齐王府。
陆管事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,报给了萧景琰。萧景琰坐在书房里看了半天,把纸条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在“粮草不够”“瘟疫”“死了不少人”这几个字上敲了敲。
“查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底下人去查了。可查来查去,查到的都是些面上的东西。青州那边确实闹过一场小瘟疫,营里病倒了十几个弟兄,喝了药就好了,这事周武报过。粮价也确实涨了些,秋收之后青州那边粮商囤货,市面上粮价往上走了一成。这些事都是真的,只是被沈锦鲤拿过来添油加醋说了一遍,把“十几个”说成“百十号”,把“涨了一成”说成“粮草不够了”。
萧景琰看着底下人报上来的东西,半天没说话。他信了一半,疑了一半。信的是青州那边确实有些麻烦,疑的是这些麻烦到底有多大。他把陆管事叫来,让他继续盯,把沈锦鲤姐妹俩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
沈锦鲤这边呢,该演戏演戏,该做生意做生意。每隔几天就在屋里跟青苗说几句“要紧话”,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。有一回她说“你姐夫那边缺铁,铁柱矿脉空间里出的铁不够用了”,青苗听了差点笑出来,忍住了,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“那让铁柱多挖点”。说完了两个人关了灯,在黑暗里捂着嘴笑。
笑归笑,可事情办得一丝不乱。沈锦鲤把真消息搁在灵泉空间里,通过沈德善转给萧景行。假消息搁在嘴上说,让齐王的人听了去。真真假假的,齐王那边越查越糊涂。查到的每一条都能对上,可对上之后才发现,那些事的影响比想象的小得多。青州的粮价确实涨了,可萧景行那边存粮够吃两年的。瘟疫确实闹了,可倒下的十几个弟兄喝了灵泉水泡的药,三天就好了。
萧景琰拿着这些查回来的消息,眉头拧得越来越紧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沈锦鲤那边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开铺子的老板娘,愁粮食愁药愁生意,跟寻常商户没什么两样。可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件事,都刚好能让萧景行那边“有点麻烦”,又刚好“麻烦不大”。
他查了半个月,最后把陆管事叫来,摆了摆手。
“继续盯着。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。”
陆管事应了,转身出去了。萧景琰坐在书房里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把那些消息纸条归拢到一边,拿起另外一摞军报来看。东边的事暂时搁下了,北边那几个藩王最近动作大了些,他得把心思往那边挪一挪。
沈锦鲤这边,茶会照办,铺子照开。姐妹俩隔三差五在屋里说几句“要紧话”,说完了相视一笑,各忙各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