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沈锦鲤正给一个老主顾扯布,外头忽然进来了一群人。
打头的是个穿绿袍的官员,四十来岁,瘦长脸,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,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,腰里别着铁尺,一进门就四下散开了。铺子里正在挑布的客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那老主顾手里还攥着半截尺子,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。
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在柜台上,面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。
“哪位是掌柜的?”绿袍官员站在柜台前头,手里拿着一张纸,冲沈锦鲤晃了晃,“我们是京兆衙门的,奉命查私盐。有人举报你们铺子夹带私货,我们要例行搜查。”
沈锦鲤看了一眼那张纸,上面盖着京兆衙门的印。她又扫了一眼那几个衙役,一个个手按在腰上,眼睛东张西望的,分明不是来查什么私盐的。查私盐该去盐铺和码头,跑她一个布庄来做什么。
“官爷请便。”沈锦鲤把手上的布叠好了搁在一边,声音不急不慢的,“铺子里就这些东西,官爷随便看。”
绿袍官员点了点头,手一挥,那几个衙役就动起来了。两个人去了货架那边,把布匹一匹一匹从架子上抽下来,翻来覆去地看,抖开来看里子,又对着光照。另几个人往后头走,掀帘子进了后院,脚步声咚咚咚的,在厢房和灶房里翻箱倒柜。
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,没动。小卫从角落里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沈锦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微微摇了摇头。小卫没再往前,站定了,袖口里那把短刀没露出来。
那几个衙役在铺子里翻了一阵,货架上的布被翻得乱七八糟,柜台底下的抽屉也被拉开了,账本、算盘、笔墨、针线筐,一样一样被倒出来搁在柜台上。绿袍官员站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些东西看,一本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,又搁下了。
“后头院子也看看。”他冲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衙役们涌进后院,沈锦鲤跟着过去了。后院不大,一口井,两间厢房,一间小库房。衙役们先翻了库房,里头堆着刚从码头运过来的几匹布,还有几筐菜和半袋米,都是寻常东西。他们把布匹一匹一匹抖开看了,没发现什么异常,又进了厢房。
厢房里搁着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搁着沈锦鲤的包袱。一个衙役把包袱解开,翻出几件换洗衣裳,又翻出一块石头——小石头画的那块鹅卵石。衙役拿起来看了一眼,见是块普通石头,随手搁在桌上,又去翻床铺。枕头被掀开了,底下那把匕首露出来。
衙役拿起来看了看,冲外头喊了一声:“头儿,这儿有把刀。”
绿袍官员走进来,接过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,刀刃寒光凛凛的。他抬头看着沈锦鲤。
“沈掌柜,这刀是做什么用的?”
“防身的。”沈锦鲤站在门口,声音平平的,“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外头做生意,夜里一个人住,搁把刀在枕头底下心里踏实。京城里哪家铺子的老板娘枕头底下没把剪子?”
绿袍官员看了她一会儿,把匕首插回鞘里,搁在桌上。他没再追问,摆了摆手,让衙役继续翻。几个衙役把床板掀了,又蹲在地上敲了敲青砖,听响声。有一块砖敲着声音发空,他们拿铁尺撬开来,底下是夯实的土,什么也没有。
“往下挖。”绿袍官员说。
衙役们找来铁锹,把厢房的地面挖开了。青砖一块一块起出来,搁在一边,底下的土被一锹一锹往外翻。挖了半个时辰,厢房的地挖了三尺深,翻出来的全是黄土和碎石,连块铁片都没找着。衙役们的汗把衣裳湿透了,手上全是泥,蹲在坑里喘粗气。
沈锦鲤站在院子里看着。她站在井台边上,两手抱在胸前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心里绷得紧紧的。那间厢房底下确实什么都没有。空间里的东西全在灵泉空间里,外头的铺子和院子,除了明面上的货,什么都查不到。可她怕的是另一层——齐王的人这么翻,翻不出东西,会不会把铺子砸了,把她人带走。
绿袍官员站在坑边上,低头看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院子。他的目光扫过井台、灶房、院墙,最后落在沈锦鲤脸上。
“沈掌柜,铺子里的货,都是从哪来的?”
“兖州进的,走陆路。”沈锦鲤声音稳稳的,“前些日子王爷准了改水路,从南边进了一批,走码头的。账本上都记着,官爷刚才看过。”
绿袍官员沉默了一会儿,摆了摆手,让衙役们从坑里上来,把铺子里被翻乱的东西归置回去。他走到沈锦鲤面前,把那张搜查令折好了揣进袖子里。
“沈掌柜,今日叨扰了。例行公事,多有得罪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绿袍官员带着衙役走了,铺子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,见人出来了,赶紧让开一条道。那几个衙役鱼贯而出,绿袍官员最后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匾额,迈步走了。
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回了铺子里。货架上的布被翻得乱七八糟,柜台上笔墨账本散了一堆,后院更不用说了,两间厢房的地被挖开了,土堆在院子里跟座小山似的。
老刘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攥着笤帚,看着满院狼藉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小卫站在厢房门口,看了一眼地上的坑,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姑娘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锦鲤在柜台后头坐下来,把散落的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把铺子收拾一下,今天不做生意了,明天照常开门。”
老刘和小卫动手收拾,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,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,提笔在边上记了一行——“今日京兆衙门来人搜查,无果。”字写得跟平时一样,横平竖直的,收笔往上挑了一下。
她把账本合上,搁进抽屉里。抽屉底下的那块布头还在,她伸手摸了摸,又把手收回来。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摊贩还蹲着,卖针线的、卖菜的,一个没少。沈锦鲤隔着门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齐王翻了她铺子,挖了她后院,什么都没找着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查不到货,他会想别的法子。今天翻铺子,明天可能就翻她这个人。她在京城的日子,从今往后只会更难。
她站起来走到后院,站在井台边上往下看。井水映着天光,灰蒙蒙的一片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厢房,把地上的土拍平了些,把被翻乱的包袱重新叠好,那块鹅卵石搁回枕头底下。匕首还在桌上,她拿起来别在腰后,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,心念一动进了空间。
她蹲在水塘边上,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。温热的泉水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,把胸口那点紧熨平了些。她看着面前这一大片黑土地,看着粮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,看着药圃里绿油油的药材,看着水塘对面她娘刚递过来的一摞细绸。
齐王翻不走这些东西。他翻遍整个京城,也翻不到她空间里来。
沈锦鲤在水塘边上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从空间里出来。外头老刘和小卫已经把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,货架重新摆好了,柜台擦干净了,后院的土也归拢到了墙角。老刘正在拿夯土把厢房的地填回去,一锹一锹的,闷头干活。
沈锦鲤回到柜台后头坐下来,把算盘搁正了,拿起笔,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——“明日照常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