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锦鲤的布庄开了三个月,齐王府那边的盯梢一直没断,可表面上风平浪静的。铺子每天照常开门关门,客人来来往往,账目清清楚楚,挑不出什么毛病。可萧景琰那边到底看出了不对劲。
陆管事隔三差五来铺子里转一圈,有时候买两匹布,有时候只是看看。他每回来都往货架上扫一遍,看完就走,不多话。可沈锦鲤注意到,他来的次数比头两个月密了。以前七八天来一回,后来变成三五天一回。有一回陆管事在货架前头站了好一会儿,拿手摸了好几匹布的边角,摸完了才走的。
过了几天,陆管事又来了一趟,这回没看货,站在柜台前头跟沈锦鲤闲聊。聊了一会儿,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沈姑娘这货走得快,补得也勤。上回那批靛蓝棉布,这才几天工夫就卖完了?”
沈锦鲤手上拨着算盘,笑了一下。“周太太一个人就拿了四匹,还有几家老主顾也跟着订。京城里好料子不愁卖,走得快是常事。”
陆管事点了点头,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沈姑娘的货是从青州那边运过来的?路上好走吗?”
“走兖州那条线,老路了,走了十来年了。”沈锦鲤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头也没抬,“路上有损耗,可也不算大,能顾得住。”
陆管事没再问,又聊了几句旁的,走了。
可过了三天,又来了一趟。这回是跟一个陌生面孔一起来的,那人穿着寻常客商衣裳,看着不扎眼,可进了铺子之后不怎么看布,光看柜台后头的沈锦鲤,还有后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。他转了一圈,什么也没买就走了。
沈锦鲤心里有数了,齐王那边起了疑心,开始琢磨她的货从哪来的。
这事她挡不住。空间传输这事,齐王那边做梦都想不到,可人家查不着源头,反倒更会盯着她这个人。货从青州来,走兖州那条线,她嘴上说得圆,可细查下去,兖州那条线上的记录对不上——她根本没在那边雇车。这事早晚会被翻出来。
她想了两天,琢磨出个法子。
那天陆管事又来了,这回沈锦鲤主动开口,说要请他喝茶。两个人在柜台边上的小桌旁坐下来,老刘端了茶过来。沈锦鲤端着茶碗,像是无意间提了一句。
“陆管事,我正想跟您说个事。王爷上回说让我在京城好好做生意,我这几个月做下来,生意是不错,可有一条——兖州那条线走货太慢,路上损耗大。我想着往后从南边进一批货,走水路,直接到京城的码头,比陆路快,也比陆路省。”
陆管事端着茶碗听,听完点了点头。“沈姑娘有门路?”
“我在青州做了十年生意,南边的路子也有几条。之前一直走兖州,是图稳当。现在买卖大了,想换条水路试试。王爷要是觉得可行,我这边就安排。”
陆管事把茶碗搁下,想了一会儿。“这事我跟王爷提一提。”
沈锦鲤道了谢,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已经有了打算。南边的水路走不通也没关系,走通了她就多一条明面上的路,空间里的货可以混在水路的货里一起出。走不通,她就说南边那边没谈妥,还走兖州,空间里的货照样能出。
过了几天,陆管事来传话,说王爷准了,让沈锦鲤该走水路走水路,齐王府这边给她打了招呼,码头上不查她的货。
沈锦鲤道了谢,回头就在院子里收拾出一间小库房,把空间里取出来的布匹堆在里头,等码头的货到了掺在一起出。明面上她隔三差五去一趟码头,雇了船,订了舱位,做了个整整齐齐的账。暗地里那些布匹从空间里出来,进了小库房,再过明路到铺子里,一来二去的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
可萧景琰那边没闲着。
过了十来天,有一天早上沈锦鲤刚开铺子,就看见门口街面上来了几个生面孔。一个挑着担子卖针线的,在斜对面墙根底下蹲着,半天没吆喝一声。还有个推车的,车上搁着几筐菜,停在巷口不走了。沈锦鲤在柜台后头扫了一眼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齐王那边换了人盯。以前那几个——卖糖葫芦的老头、修鞋的摊子——都撤了,换了一拨新的。新来的比老的更专业,蹲在那儿跟寻常摊贩没什么两样,可眼睛的余光一直往铺子里瞟。
沈锦鲤照常开门做生意,照常招呼客人,照常对账。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齐王换了人盯,说明他觉得原先那拨没盯出什么名堂。换人的同时,怕是也换了法子。
她猜得没错。第二天,有个穿灰短打的汉子进了铺子,手里提着一只包袱,说是要买布。沈锦鲤给他扯了两匹粗布,他付了银子,拿了货就走。可走了之后,沈锦鲤在柜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汉子搁货的时候,把一样东西落在柜台上了。一小块布头,靛蓝色的,颜色和纹路跟她货架上那匹靛蓝棉布一模一样。
沈锦鲤拿起来看了看,又看了一眼门外。那汉子已经走远了。她把那块布头搁在柜台底下,面上不显,心里明白了。齐王那边弄到了她一块布样,大概是要去查,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。
她不怕。这布是她娘在织造空间里织的,用的料子是从空间里出的,染缸也是空间里的,外头根本找不到一样的。就算齐王把全京城的布庄翻个底朝天,也查不出这布的出处。
可她得防着另一层。齐王查不到布的出处,就会往别处想。他会想,这布是不是从萧景行那边运过来的?运货的路子是不是跟萧景行的兵力调动有关?他要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吴掌柜那边、韩记车马店那边、陈郎中那边,都有可能被牵扯出来。
沈锦鲤当天晚上就把那三条线理了一遍。吴掌柜那边暂时不能去了,韩记车马店那边也得停一停。陈郎中那儿,她借着抓安神药又去了一趟,跟陈郎中对了对眼色,让他这段时间别往她这边送消息。三条线都缩回去,把齐王的注意力引到她这间铺子上来。她一个人站在明处,把暗处的人全都遮住了。
她把该停的停了,该收的收了,第二天照常开门做生意。铺子里还是那些布,还是那些客人,她站在柜台后头,笑盈盈的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过了几天,陆管事又来了一趟。这回他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,站在柜台前头,折扇没转,直直地看着沈锦鲤。
“沈姑娘,王爷让我带句话。”
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下,抬起头来。
“王爷说,沈姑娘的货好,生意也好。可王爷还说,做生意归做生意,有些事别做得太过了。”
沈锦鲤看着陆管事的眼睛,面上笑着,心里绷着。
“陆管事这话说得重了。民女就是个做生意的,本本分分开铺子,踏踏实实卖货。旁的事,民女不懂,也不敢碰。”
陆管事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锦鲤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铺子,消失在街角。她把攥在手里的那块布头从柜台底下拿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搁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齐王起疑了,可查不到根上。只要查不到根,他就动不了她。她照常做生意,照常过日子,该来的总会来,该过去的也会过去。
她把那块布头收进抽屉里,拿出账本继续对账。外头街面上那几个新来的摊贩还在蹲着,一个卖针线的,一个卖菜的,安安静静的,跟寻常街景没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