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京城到青州,八百里官道,快马加鞭三天一个来回。
信使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,姓赵,是周武特意挑出来的,骑术好,人也机灵,路熟得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个驿站。
沈锦鲤每回把信交给他,他往怀里一揣,翻身上马,鞭子一甩就没了影。再见面就是三天后,从青州带回萧景行的信,有时厚些,有时薄些,封蜡上压着萧景行那枚私印,图案是一把刀和一轮太阳。
头半个月,沈锦鲤写得勤。铺子里的事、京城听来的消息、周太太说的闲话、陈郎中那边打探到的动静,一条一条写下来,一封信能写满一整张纸。
写完了封好,交给小赵带走。三天后回信来了,萧景行写的也长,青州那边的情况、铁柱营里的操练、周武探到的军情,密密麻麻的,她看完折好搁在抽屉里,心里踏实。
可到了第二个月,沈锦鲤的回信慢慢短了。
不是不想写。是她越来越忙了。
布庄的生意进了腊月反倒好起来了,京城里各家各户都要添新衣裳过年,太太小姐们扎堆来买料子。
她一天站柜台站到晚,打烊之后在后头厢房里对账,对完账还要把当天的消息整理出来,折进竹筒里等着往吴掌柜那边送。
忙完这些,坐到桌子前面提笔铺纸,脑子里全是明天铺子要进什么货、周太太要的料子有没有到、齐王府那边最近又在做什么动作。等到真正落笔,写了“见字如面”四个字,就不知道往下该写什么了。
有一回她写了一整页纸,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,觉得像是一份账册,干巴巴的。她把那页纸揉了,重新写了一张短的,只问了几句青州那边冷不冷,铁柱脚好了没,周老太的身子怎么样。写了半张纸就搁了笔,折好封上,交给小赵带走。
小赵回来的时候,萧景行的信还是照旧那么长。沈锦鲤坐在灯下看信,信上写青州下雪了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落了满院的叶子,小石头在墙根底下拿雪堆了个歪歪扭扭的人,铁柱笑他堆得不像,小石头气得拿雪球砸铁柱。青苗的药铺里进了批新药材,沈德善的粮仓又清了一次底,周老太腌了一缸酸菜,说等你回来吃。
沈锦鲤看完信,拿手按了按纸面,搁进抽屉里。然后她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,外头街面上打更的梆子敲了两下,二更天了。她站起来铺床,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,心里有点堵,可自己也说不清堵的是什么。
从那以后,她的回信就慢慢少了。
有时候隔一封才回,有时候两封回一封。写的时候也写不长,问几件事,报一声平安,就搁笔了。她自己心里有数,这么写萧景行那边肯定能觉出来。可她故意的。
她不是不想他。夜里躺在炕上的时候,外头刮风的声音跟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晃荡的声音有点像,她听着听着就想起萧景行坐在桌边看信的样子,眉头微微拧着,指头在信纸边上蹭来蹭去。
这些画面一冒出来,她就翻个身,拿被子蒙住头,把那些东西压下去。
可白天的时候,她得把心思收回来。齐王府最近动作越来越大,城北兵营昼夜有人进出,陈郎中那边递来的消息说齐王手下几个谋士天天聚在一起密谈,吴掌柜那边也传了话,说京城几个城门盘查比以前严了,出城的车马都要开箱检查。这些事一件一件压在心头,她哪有心思在信里写那些家常话。
更有一层,她没跟萧景行说。
小赵送信的路上要经过兖州,兖州是齐王的地盘。虽说小赵走的都是僻路,可谁知道哪天会被人截了。她写回去的信,万一落到齐王手里,里头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把柄。
所以从第二个月开始,她信里只写家常,不写京城的动静。那些真正要紧的消息,她走的是吴掌柜那条暗线,竹筒封了蜡,藏在一刀宣纸的夹层里,一路辗转送到青州。萧景行收到的明信是给外人看的,暗信才是给萧景行看的。
可写着写着,连家常也写不下去了。她怕自己写多了,字里行间透出什么来,反倒让齐王那边的人嗅出味道。索性越写越短,越写越寡淡,有时候就写一句“平安,勿念”,四个字,封好了让小赵带走。
小赵有一回临走前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沈锦鲤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小赵把话咽回去了,翻身上马走了。
三天后萧景行的回信来了,薄薄一张,比平时短了一半。信上只有几句话,说青州一切都好,石榴树发了新芽,小石头的雪人化了又堆了一个,周老太的酸菜腌好了。末了添了一句——“你若忙,不必每封都回。”
沈锦鲤把信纸拿在手里看了两遍,那行字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,跟平时一样。可她总觉得那行字底下压着点什么,说不清,可她能觉出来。
她把信纸折好,搁进抽屉里。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。外头街面上天黑透了,灯笼还亮着,稀稀落落几个人影在风里缩着脖子走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窗板子关上,走回桌边坐下来。
提笔,铺纸,蘸墨。这回她没写“平安勿念”,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京城冷,青州冷不冷?”
写完了搁下笔,看着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她又提笔添了一行——“铁柱脚好了没?让他别逞强。”
再看了两遍,折好,封上。明天让小赵带走。
她站起来铺床,脱鞋上炕。外头更鼓敲了三下,三更天了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萧景行信尾那句“你若忙,不必每封都回”。
她知道他懂。那个人从来不多问,可什么都看得出来。她回信越短,他越明白她在忙什么。八百里路,三天一个来回,那些明面上的信是一层壳,底下隔着的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的事。她在京城替他盯着齐王,他在青州替她守着家。两个人各守一头,中间连着那根线,线细,可没断。
沈锦鲤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裹紧了。外头风还刮着,呜呜的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新梳子,又摸了摸那块鹅卵石。石头圆溜溜的,硌手,可摸久了就热了。
她攥着石头,慢慢睡过去了。梦里还是青州那个院子,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,萧景行坐在树下那把竹椅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正低头看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他抬起头来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,什么也没说。
八百里路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等仗打完了,她回去,他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