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开一个多月了。
沈锦鲤坐在布庄后头厢房的桌子前头,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拿笔在角上记了个数。一个多月,铺子从空荡荡两间屋到现在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,客人从一天三五个到如今每天十几拨,账上的进项也稳稳当当地往上走。这些数她每天记,记完了合上账本,搁进抽屉里,然后在桌子前面坐一会儿。
等吴掌柜那边把信送来。
萧景行的信来得勤,有时候三五天一封,有时候隔天就来。吴掌柜每次给她递消息的时候,底下都压着一封信,薄薄的一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的,外面拿封蜡封了口。沈锦鲤接过来揣进袖子里,回了屋闩上门,才拆开来看。
头一封信是铺子刚开张那几天到的。信上没几个字,就一句话——“铺面找好了?生意顺当?”字是萧景行的笔迹,横平竖直的,收笔往上挑一下,跟他的人一样,干脆利落。
沈锦鲤看完,把信纸折好搁在抽屉里,提笔回了三个字——“顺。勿念。”写完自己看了看,觉得太短了,又在底下添了一句——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添完了还是觉得短,可想了想,没再加。说多了反倒让他挂心。
第二封信隔了五天到的。这回长了些,写了半张纸。说青州那边入秋了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都多,周老太摘了满满一篮子,搁在堂屋里给全家人分着吃。
小石头吃了三颗,闹肚子疼,被铁柱训了一顿。青苗的药铺里新来了个坐堂大夫,医术不错,镇上的人都说好。沈德善的粮仓空间又扩了一间,存了明年的种子。
沈锦鲤看信的时候,嘴角一直翘着。看到小石头吃石榴闹肚子那一段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她把信纸搁在桌面上,拿手按了按,指尖在“周老太”三个字上蹭了蹭。老太太身子还硬朗,能吃能睡,还能摘石榴。铁柱训小石头,那画面她闭着眼都能想出来。
她提笔回信,这回写了半张纸。问青苗那个新大夫靠不靠得住,问铁柱营里的事顺不顺当,问孙氏染坊里新颜色出了几缸。写到最后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添了一行——“石榴给我留两个,回去吃。”写完把信折好,搁进信封里,准备明天送去吴掌柜那儿。
可光送信她觉得不够。
那天下午她去东市转了一圈,买了些东西回来。晚上关了铺子,她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一块素白绫帕,是她自己在铺子里挑的料子裁的,边角拿靛蓝线锁了一圈,不花哨,素素净净的。
一包茶叶,是东市茶庄里买的秋茶,不贵,可香气清。一盒桂花糕,是巷口点心铺子现做的,还带着温热气。她把这些东西搁在一个布包里,拿绳子系好了,第二天交给老刘,让他跑一趟兖州的时候顺路捎到青州去。
过了十来天,吴掌柜那边来了个年轻人,递给她一个包袱。包袱皮是粗蓝布裹的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把木梳,黄杨木的,梳背上刻了一朵石榴花。刀工比十年前那把精细了不少,花瓣舒展着,花蕊一根一根刻得分明。梳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石榴花开了。”
沈锦鲤拿着那把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。她把旧的那把从袖子里摸出来,两把并排摆在桌面上。
旧的那把是十年前萧景行受伤养在她家时刻的,梳背上的“鲤”字刻得歪歪扭扭的,刀痕深浅不一。新这把石榴花刻得利落,花瓣的弧度圆润,一看就是练了十年的手艺。
她把两把梳子都收进袖袋里,贴着胸口揣着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两把梳子搁在枕头底下,硌不着,可她知道在那儿。
那之后,萧景行的信来得更勤了。
有时候一封信里写两件事。一件是青州布庄新进了一批染料,孙氏试了试,染出来的颜色比之前鲜亮。另一件是铁柱营里操练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,崴了脚脖子,养了几天就好了,让他别跟锦鲤说。
沈锦鲤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,提笔在回信里加了一句——“铁柱的事你少替他瞒着,下回再瞒我回去收拾你俩。”写完自己看了看,觉得语气太冲,又划掉重写,改成——“铁柱脚好了没?让他别逞强。”
萧景行的信里从来不提京城的事,不提齐王,不提十万大军,也不提她在京城有没有受委屈。写的全是青州的日常,石榴熟了,药铺忙了,铁柱练刀了,小石头长个子了,周老太跟王婶唠了什么家常,孙氏染了什么新颜色,沈德善囤了多少粮。这些事零零碎碎的,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画,画着她熟悉的那一院子人,那一院子日子。
沈锦鲤回信的时候也照着这个路子写。京城布庄今天进了几个客人,周太太来订了一批绸缎,隔壁点心铺子的老板娘送了一碗汤圆来,巷口那只花猫又跑进院子里偷鱼吃。这些事一件一件写下来,凑成一封回信,折好封上,跟着竹筒里的消息一起送出去。
有一回她出去寄信的时候,顺路在街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。栗子是刚出锅的,拿油纸包着,热腾腾的,捧在手里烫手心。她站在街边剥了一颗,又香又甜。她剥了第二颗,第三颗,剥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手,把剩下的栗子重新包好,搁进袖袋里。第二天她把那包栗子夹在信里一起送走了。
萧景行收到的时候栗子早凉了,硬邦邦的,可他还是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,又干又硬,没什么滋味。他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,把剩下的搁在桌上的小碟子里,一碟子凉栗子搁了好几天,谁都不让动。
后来沈锦鲤又陆续捎过几样东西。一包她从东市买的桂花糖,一截她在铺子里裁的靛蓝布头,一块她在院子里捡的圆溜溜的鹅卵石。每样东西都不值钱,可每样东西都是她在京城的日子里随手留下的。萧景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在一个木匣子里,搁在他屋里的柜子顶上。铁柱有一回进去看见了,伸手想摸那个匣子,被萧景行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
“别动。”
铁柱把手缩回来,嘿嘿笑了两声,没敢再问。
沈锦鲤这边也攒了一小堆东西。萧景行随信捎来的有青州山上的野栗子,晒干了揣在信封里,圆溜溜的硌手。有一块孙氏染的新料子的角料,颜色是秋香色,说是给锦鲤做秋衫用的。还有一张小石头画的画,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,拿炭笔画了两个人,一高一矮,高的那个旁边歪歪扭扭写了“铁柱哥”,矮的那个写了“石头”。画底下萧景行加了一行字——“石头说给你看看。”
沈锦鲤把那幅画搁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,硌手,可踏实。
这天晚上她照例关了铺子,在后头厢房里对账。账对完了,她从抽屉里把萧景行最近一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信上写的是周老太前些日子受了凉,咳了两天,孙氏熬了姜汤给她喝,青苗又配了药,三天就好了。信末加了一句——“老太太说想你了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沈锦鲤把信纸折好搁在桌面上,拿手按了按。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。外头街面上已经黑了,灯笼亮着,稀稀落落几个人影。秋末的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窗板子关上,走回桌边坐下来。铺开纸,提笔蘸墨,写回信。这回写得比平时长,写了小半张纸。问了周老太的身子,问了孙氏染坊的新颜色,问了铁柱脚好了没,问了小石头还闹不闹肚子。写到最后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添了一句——
“入冬前我争取回去一趟。”
写完她把信折好,搁进信封里。明天送去吴掌柜那儿,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青州。
她站起来铺床,脱鞋上炕。枕头底下压着那把新梳子和旧梳子,还有小石头画的那幅画,还有那块鹅卵石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闭上眼睛。
外头更鼓敲了两下,二更天了。京城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沈锦鲤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裹紧了。她想着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这个时节叶子应该落了大半,枝头还剩几颗果子,红彤彤的,在风里晃。
想着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