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沈锦鲤坐在后头厢房的桌子前面,对着账本发呆。
外头街面上已经黑了,小卫在角落里坐着,安安静静的,像一截影子。铺子上了板,门闩好了,后院的井台边上晾着几块新洗的布,在夜风里翻着角。一切照旧,可她心里躁得慌,账本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她伸手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,搁在桌面上,拿手指头蹭了蹭上面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。石头凉凉的,蹭了两下也没蹭出温度来。她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新梳子,石榴花刻得利落,花瓣的弧度圆润,她指头顺着花瓣的轮廓走了一圈,又收回来了。
这些事做完了,她还是静不下来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,外头巷子里黑漆漆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可她知道暗处有人。齐王的人盯着她,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歇。她连半夜起来上茅房都得轻手轻脚的,生怕弄出点动静外头就知道了。
她合上窗板,走回桌边坐下来。手搁在桌面上,无意识地按了按手腕上那个胎记。按了一会儿,她心念一动,人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里。
水塘里的灵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温热的泉水气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黑土地平展展地铺开去,东边的水稻、西边的小麦、南边的玉米、北边的菜畦,全都长得密密匝匝的,在空间里那股子温温的光底下泛着润润的绿。鸡圈里的鸡肥嘟嘟的,见她进来咕咕叫了两声,又低头啄食去了。
她在水塘边上蹲下来,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,温温热热的,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。然后她坐在水塘边上的黑土地上,两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面前这一大片地发了一会儿呆。
空间里的东西全得很。粮食、布匹、药材、金银、兵器,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。她当初按萧景行画的图把空间重新收拾过,仓库也建了,鱼塘也挖了,东西分门别类存着,一眼看过去清清楚楚。可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东西。灵泉空间是她的,里头的东西也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。
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个月她往空间里存了一批粮食,是从沈德善的粮仓空间里倒腾过来的。那时候她还在青州,父女俩进了各自的空间,她爹把粮仓里的米面一袋一袋往她这边搬,她在灵泉空间里接。两个人忙了大半天,累得腰酸背痛。那时候她就想,要是能省点力气就好了,可空间和空间不通,只能靠人来回搬。
她蹲在水塘边上,把手探进灵泉水里泡着,脑子里转着这件事。转着转着,她忽然想,要是现在她爹在青州把粮仓空间里的东西往外取,她这边能收到吗?两个空间隔了八百里,可空间这东西本身就不在凡间的地界上,隔多远好像跟距离没什么关系。
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水珠子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她在水塘边上站定了,闭上眼睛,心里默念了一句——爹,你粮仓里那袋白面,给我匀一袋过来。
念完了她睁开眼,面前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等了一会儿,还是什么也没有。她自嘲地笑了一下,准备蹲回去。可就在她转身的时候,眼角余光瞥见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袋白面。拿粗布袋子装着,口上扎着麻绳,搁在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,袋子底下压着一个浅浅的土印子。那袋子白面跟旁边堆着的粮食袋子一模一样,是她上个月从她爹粮仓空间里倒腾过来的那种。
沈锦鲤站在原地,心口跳了一下。
她绕到水塘对面,蹲下来摸了摸那袋白面。袋子是真的,面也是真的,摸上去沉甸甸的,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里头面粉的细软。她把袋子解开看了一眼,里头白花花的,就是她爹粮仓里存的那种精细白面,麦香扑鼻。
她又闭上眼,心里默念了一句——娘,你织造空间里那匹靛蓝棉布,给我递一匹过来。
这回她没睁眼,就在空间里等着。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,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又多了东西。一匹靛蓝色的棉布,叠得整整齐齐的,布面上还带着织造空间里特有的那股子浆洗过的干净气味。
沈锦鲤站在那匹布前面,愣了好一会儿。
她又试了青苗的药香空间,心里默念了一句——青苗,你那批止血草,给我分一半过来。过了一会儿,水塘边上多了一捆止血草,扎得整整齐齐的,草叶还是新鲜的,像是刚从药圃里拔出来的。
铁柱的矿脉空间她没试。铁柱人在营里,身上没带着空间入口,她这边念了也取不出来。
可光是粮仓、织造、药香三个空间能连通,已经够她吃惊的了。
她蹲在水塘边上,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看过,最后坐在地上,拿手撑着膝盖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空间是连通的。她跟她爹、她娘、青苗三个人的空间是连通的。她这边心里默念,那边的东西就能直接到她的灵泉空间里来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在京城也能取到青州的物资。她不用等信使三天跑一趟,不用等人从青州送东西过来。她缺什么,心里念一声,就能从家人的空间里直接取。反过来也一样。她这边有的东西,家人那边也能取到。
她攥着那袋白面的袋口,攥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围着水塘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,越走越快,最后在水塘边上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个消息得告诉家里人。可消息递不出去。吴掌柜那边不能去,韩记车马店也不能去,陈郎中那边一个月才能去一回。她等不了那么久。
她在水塘边上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——空间是连通的。那她能不能把东西放进家人的空间里?她试着把手里那袋白面搁回原地,心里默念了一句——爹,白面还你,放你粮仓里去。
她睁开眼,面前那袋白面果然不在了。她等了等,又闭上眼,心里默念了一句——爹,你粮仓里那袋白面还在不在?
过了一会儿,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又多了那袋白面。粗布袋,麻绳口,底下的土印子还在。跟她刚才搁回去的那袋一模一样。
沈锦鲤看着那袋白面,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她知道了。空间是通的,她跟家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道,两边的空间就是这条道的两头。她缺什么,念一声,那边的东西就过来了。家人缺什么,念一声,她这边的东西也能过去。
消息递不出去不要紧。她在空间里搁一封信,她爹那边就能取到。信里写什么,她爹看了就明白了。
她立刻从水塘边上站起来,在空间里找了张纸,拿笔写了几个字——“空间通了。缺什么念一声。锦鲤。”写完把纸折好,搁在水塘对面的黑土地上,心里默念了一句——爹,信放你粮仓里。
纸折子不见了。
她站在空间里,看着空荡荡的黑土地,心口那点躁慢慢平下去了。外头巷子里更鼓敲了三下,三更天了。她从空间里出来,重新坐在桌边,把账本合上搁进抽屉里。
小卫在角落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沈锦鲤站起来铺床,脱鞋上炕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外头风声还刮着,窗户纸噗噗响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一直没放下来。
八百里外的青州,沈德善第二天早上起来,进了粮仓空间清点存粮。他走到东北角的时候,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。他低头一看,是一张折好的纸。他把纸捡起来展开,上头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“空间通了。缺什么念一声。锦鲤。”
沈德善拿着那张纸,站在粮仓空间里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就往院子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老婆子!老婆子你过来!”
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锅铲子。
“喊什么喊?”
沈德善把那张纸递给她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锦鲤的信。她说空间通了,缺什么念一声就行。”
孙氏接过纸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抬起头来看着沈德善。两个人对望了一眼,孙氏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,转身就往堂屋走。
“我去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