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铺子刚开门,沈锦鲤正把新到的几匹料子往货架上摆,陆管事推门进来,折扇在手里转着,笑模笑样地把一张烫金帖子搁在柜台上。
“沈姑娘,王爷明晚在府里设宴,请姑娘赏光。”
沈锦鲤把手里的布搁下,拿起帖子看了一眼。帖子是硬纸折的,封面上贴了金箔,里头几行字写得规规矩矩的,说请沈姑娘赴宴,下面盖着齐王府的印。她心里转了一圈,面上没露,笑着应了。
“王爷客气了。民女一定去。”
陆管事走了之后,沈锦鲤把帖子搁在柜台底下,继续摆料子。手上没停,可脑子里已经在打算盘了。齐王这顿饭不好吃。头两回见面都是单独叫她去,这一回设宴请客,席上肯定不止她一个人。齐王要试探她,也想借这个场合让旁人看看,萧景行的人在他手心里攥着。
她得去。不去就是抗命,前头费的心思全白搭。可去了,怎么说话怎么行事,得提前想好。
那天下午她把铺子交给老刘看着,自己回了后头厢房。打开包袱翻了翻,找出那件素色绫缎的褙子,是她从青州带来的,料子是孙氏织的,染的藕荷色,不扎眼可也不寒酸。她把褙子抻平了挂在衣架上,又翻出一条白绸里衫和一条月白裙,从头到脚搭了一身,看看镜子,觉得自己这副打扮去王府不丢人。
她刚把衣裳换好,外头有人敲门。
“谁?”
“沈姑娘,是我。”
声音细细的,是个女人。沈锦鲤开了门,门口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穿着青布短打,头发拿布条束着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她冲沈锦鲤点了下头,声音压得低。
“萧公子让我来的,姓卫,姑娘叫我小卫就行。往后跟着姑娘,照应着。”
沈锦鲤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。那包袱不大,可提着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微微绷着,沉甸甸的。沈锦鲤侧了侧身让她进来,把门闩上了。
小卫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,里头是一把短刀,一包药粉,还有一卷细麻绳。东西摆出来,她重新包好,搁在桌子角落。然后站直了,看着沈锦鲤。
“姑娘今晚去王府,我跟着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萧景行派来的人,她信得过。小卫也不多话,把包袱归置好了,就在厢房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,安安静静的,跟影子一样。
第二天傍晚,沈锦鲤换了衣裳,把头发绾起来,拿银簪子别住。那把匕首她没带,王府的宴席上带刀是找死。小卫跟在她身后半步远,穿着青布衣裳,看着跟寻常人家的丫鬟没什么两样,可沈锦鲤知道她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。
马车是齐王府派来的,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沈锦鲤上了车,小卫坐在车辕上,跟车夫并排。马车穿过几条街,到了齐王府门口,陆管事已经在门房那儿等着了。
沈锦鲤跟着陆管事往里走。这回没去后花园,也没去正厅,走的是另一条路,过了两道回廊,进了一间花厅。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,一张圆桌,上头铺着锦缎桌围,碗碟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的。桌边坐着几个人,沈锦鲤扫了一眼,有三个穿绸衫的男人,看着像是官面上的,还有两个打扮华贵的妇人,应该是官眷。
萧景琰坐在上首,见沈锦鲤进来,抬了抬手。
“沈姑娘,来,坐这边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子。那张椅子空着,离他很近,近得像是特意留出来的。沈锦鲤心里绷了一下,面上笑着谢了座,走过去坐下了。小卫跟在她身后,站在椅子后头,安安静静的。
席上那几个人都看着沈锦鲤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又收回去。萧景琰端起酒盏,冲众人举了举。
“这位是青州锦云布庄的沈姑娘,本王请来京里开分号的。往后在京城做生意,诸位多照应。”
那几个人笑着应和,端起酒盏冲沈锦鲤点了点头。沈锦鲤笑着回了礼,端起面前那盏酒抿了一口。酒是桂花酿,甜的,可她喝进嘴里没什么滋味。
席上聊的都是京城里的闲话,哪家铺子新出了什么料子,哪家太太添了什么首饰,哪个戏班子唱得好。沈锦鲤听着,偶尔搭一两句话,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。萧景琰在她旁边,时不时侧过头来跟她说两句,声音不高,像拉家常,可每句话都带着钩子。
“沈姑娘在京里住得惯不惯?”
“惯。京城热闹,生意也好做。”
“老七那边有信来没有?”
“有。前些日子捎了些青州的土产来,周太太尝了说好。”
萧景琰笑了一声,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。他今天穿了件玄色常服,领口绣着暗纹,灯光底下隐隐泛光。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里映着灯影,明明灭灭的,沈锦鲤看不太透。
酒过三巡,萧景琰忽然把酒盏搁下,转过脸来看着沈锦鲤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沈姑娘,上回跟你说的事,你还没给本王回话。”
桌上其他人还在说笑,没人注意这边。沈锦鲤手里攥着酒盏,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上回说的事,是让她劝萧景行归顺。
“王爷的话民女记得。只是民女上回也说了,萧公子的事,民女说不上话。民女在京城开铺子,萧公子在青州做他的生意,两边信件来往,写的都是家常,旁的民女管不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从她表情里抠出点什么来。沈锦鲤坐着没动,脸上那点笑挂着,温温和和的,可心里绷得紧紧的。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萧景琰忽然说了一句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意思。他把酒盏端起来,冲她举了举,“来,喝酒。”
沈锦鲤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放下酒盏的时候,她余光瞥见小卫站在椅子后头,袖口微微动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沈锦鲤起身告辞,萧景琰摆了摆手,让陆管事送她出去。沈锦鲤行了礼,跟着陆管事往外走。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,萧景琰在后面又叫住她。
“沈姑娘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萧景琰坐在上首,手里还端着酒盏,没看她,眼睛盯着盏里的残酒。灯光照在他侧脸上,把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。
“老七是个有福气的人。”
沈锦鲤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转身跟着陆管事出去了。
出了王府大门,上了马车,小卫坐在车辕上,车帘子垂下来。沈锦鲤靠在车壁上,这才把攥了一路的手松开,掌心潮津津的,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。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,深吸了一口气。
马车穿过街面,灯笼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,一晃一晃的。沈锦鲤把帘子掀开一条缝,外头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铺子都上了板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。
她想起萧景琰最后那句话。老七是个有福气的人。这话什么意思?是夸她,还是试探?还是别的什么?她琢磨了一会儿,没琢磨透,把帘子放下了。
回到客栈,进了屋,小卫把门闩上,在角落里坐下来。沈锦鲤把外衫脱了,坐在床沿上,把枕头底下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着。石头凉凉的,她拿手捂着,捂了半天才捂出一点温度。
这顿饭吃完了。可齐王那边,怕是更疑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