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庄的生意看着红火,可沈锦鲤心里清楚,自己被人栓了根绳。
那根绳看不见,可天天都在。
头几天她没觉出来。铺子刚开张那阵子,客人多,她忙得脚不沾地,站一天柜台下来腿都打颤,回了后头厢房倒头就睡,没心思琢磨旁的。可等生意稳下来之后,她慢慢觉出不对劲了。
先是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。沈锦鲤在铺子里待了快两个月,那老头天天在她门口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,糖葫芦架子往地上一插,从早蹲到晚,一支也没卖出去几根。
头一回见着,沈锦鲤还让老刘出去买了两支,可后来她留了心,发现那老头看摊的时候眼睛不往街上瞅,老往她铺子里瞟。她心里就明白了,这是齐王安排的眼线。
再后来是巷口修鞋的摊子。那鞋匠来得比沈锦鲤还早,走得比她还晚。有一回沈锦鲤起夜,从窗户缝里往外瞅了一眼,天还黑着,街面上一个人影没有,可鞋匠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,人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摆着几双破鞋,手里拿着锥子,半天没扎一针。沈锦鲤把窗户合上,站在屋里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去躺下。
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,说了也没用。齐王要盯她,她拦不住。她只能自己留神,把该做的事做得更隐蔽些。
可那根绳越勒越紧了。
头一个月,盯梢的人还只在铺子外头转悠。到了第二个月,人就进了铺子。先是几个常客,天天来,进来也不买布,这儿摸摸那儿看看,跟沈锦鲤搭几句话就走。
沈锦鲤面上笑盈盈地招呼,心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楚。这几个人来的时候,前后脚必有一个穿灰短打的汉子从铺子门口走过去,步子不快,可眼睛往里头扫一下。
后来连铺子里头都不清净了。有一天沈锦鲤在后院井台边上洗了把脸,回屋拿账本,再出来的时候,井台边的水桶被人挪了位置。
她蹲下来看了看,水桶底下的青砖缝里,有人踩了一脚,泥印子还没干透。她站起来,抬头看了一眼院墙。墙头上干干净净的,可墙根底下有一片碎瓦,是被人踩碎了的。
她没动那碎瓦片,回屋把门闩上了。
那天下午她想去东市吴掌柜那儿送信,刚出了铺子门没走几步,就觉出身后有人跟着。她拐进一条巷子,身后脚步声也跟进来。
她走快了,那脚步也快,她慢下来,那脚步也慢。她没回头,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,进了一家胭脂铺,装模作样地挑了半天,从胭脂铺后门出去,绕了三条街才把身后那条尾巴甩掉。
到了吴掌柜的铺子,她把竹筒搁在柜台上,吴掌柜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,冲她使了个眼色。沈锦鲤没多留,转身走了。出了门她才琢磨过来,吴掌柜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。
她身边不光有齐王的人,还有齐王的人盯着她身边的人。
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常去吴掌柜那儿了。隔的时间越来越长,从三天去一趟变成五天,五天变成七天,后来干脆让老刘去。
可老刘去了两回,回来跟她说,吴掌柜的铺子门口也多了个摊子,一个卖字画的,摆了三四天了一幅没卖出去。沈锦鲤听了没吭声,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。
不能去吴掌柜那儿,她就换法子。陈郎中那边还去得,毕竟抓药看病是正经事,齐王的人盯得没那么紧。可抓药一个月也就去一两回,再多就该起疑了。
韩记车马店更不敢去了,那地方离长乐坊大老远,她一个开布庄的老板娘,隔三差五往车马店跑,太扎眼。
信送不出去,消息递不回去。萧景行那边等得着急,她这边憋得难受。
更让她难受的是,连布庄后头那间厢房都不安全了。
那天晚上她关了铺子,在后头厢房里对账。对完了账,她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把竹筒拿出来,想把今天的消息写好了封上。可手刚碰到竹筒,她顿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蹲下来看了看桌底下,又搬开椅子看了看墙角。桌子底下干干净净的,墙角也没什么异样。可她总觉得这屋子被人翻过。
抽屉里账本的位置跟她早上放的不一样,偏了一指宽。笔架上的毛笔,她早上搁的时候笔尖朝左,这会儿朝右了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,手里攥着那个空竹筒,半天没动。
外头街面上打更的梆子敲了两下,二更天了。她把竹筒搁回抽屉里,把抽屉关上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椅子上的包袱被人动过,叠好的衣裳边角压着的褶子松了。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,匕首还在,两把梳子还在,那块鹅卵石也在。东西没少,可位置不对。
她坐在床沿上,后背一阵一阵发凉。
齐王的人进过她的屋子。翻过她的东西。她每天写什么、看什么、跟谁联络,他们全知道了。
她往青州递的每一封信,他们都看过。那些明面上的信里写的是家常话,他们看了也不打紧。可要是哪一天她写了什么要紧的,那封信还没到萧景行手里,就先到了齐王案头。
沈锦鲤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。外头巷子里黑漆漆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可她知道,暗处一定有人守着。那个修鞋的摊子早收了,可墙根底下蹲着个人,黑乎乎的一团,看不清脸,也看不清在干什么。
她把窗板子合上,闩好了,走回床边坐下来。
她从枕头底下把那块鹅卵石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石头凉凉的,她拿手捂着,捂了半天才捂出一点温度。她把石头贴在心口上,闭上眼睛。
萧景行在八百里外等着她的消息。可她现在连一封信都递不出去。吴掌柜那边不能去,韩记车马店不能去,陈郎中那儿一个月只能去一两回。她被人困在这间铺子里,前门后门都有人盯着,连后院上厕所都有人“不经意”路过。
她得像老鼠一样躲着,可老鼠还能钻洞,她连洞都没有。
沈锦鲤把石头攥了一会儿,塞回枕头底下。她脱鞋上炕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睁着眼睛看房梁。外头更鼓敲了三下,三更天了。她听着风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,跟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声音有点像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裹紧了。
不能递信就不递。不能去吴掌柜那儿就不去。困在这间铺子里,她就做这间铺子里的事。齐王以为把她拴住了,她就在这根绳允许的范围里,把能做的事做到极致。
铺子里的客人,每天来的那些人,里头总有一两个靠得住的。周太太那边,她能听来消息,也能递出去话。陈郎中那儿,一个月抓一回药,一回能递一个竹筒。吴掌柜那边她不去,可小赵每三天来一趟,在铺子里买一匹布,递了钱就走。她可以把消息夹在布匹里头。
明面上不能动,暗地里总能找到缝。
她把被角掖了掖,闭上眼睛。明天早上起来,先去铺子里把那一批新到的料子整理好,周太太说要来挑几匹。然后让老刘去东市买点东西,顺道看看吴掌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。再然后,找个由头去一趟陈郎中那儿,抓几服安神药。她这些天确实睡不好,抓药这个由头,齐王那边也挑不出毛病。
一天一天地熬。八百里外的萧景行,也在熬。可熬到头,总会见着光。
沈锦鲤把被子裹紧了,慢慢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