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十来天,终于到了京城。
远远看见城门楼子的时候,沈锦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。那城墙比青州的高出一大截,灰扑扑的砖石垒上去,一眼望不到头,墙头上隔几步就插着旗子,被风吹得猎猎响。
城门洞开,进进出出的人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,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,全堵在门口,人声嗡嗡的,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。
骡车慢慢往城门跟前挪,挪了小半个时辰才进了城。一进城,沈锦鲤就从车帘子缝里往外看,看了没两眼就把帘子放下了。
京城的大街比青州宽出两倍不止,铺面一家挨一家,招牌幌子挂得满街都是,绸缎庄、药材铺、酒楼、当铺、银号,光看匾额就比青州气派。
街面上人来人往,穿绸缎的太太小姐坐着马车从人群中挤过去,车夫甩鞭子的声音啪啪响。可街边的墙根底下,隔几步就蹲着一个乞丐,蓬头垢面的,面前搁个破碗,里头几个铜板,有的连碗都没有,直接伸手跟路人要。
沈锦鲤从车帘子缝里又看了一眼。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靠在墙根底下,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,脑袋歪在老太太肩膀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老妇人伸着手跟一个穿绸衫的男人要钱,那男人皱了皱眉,绕了一步走开了。旁边又过来个坐轿子的,轿夫吆喝着“让开让开”,老妇人赶紧往后缩了缩,缩进墙根底下的阴影里。
沈锦鲤把帘子放下了。
老刘在车辕上回头说了一句:“姑娘,这京城看着热闹,其实不好待。富的富死,穷的穷死,两拨人跟活在两个天下似的。”
“找家客栈先住下。”沈锦鲤说。
老刘应着,赶着骡车往城里走。又拐了两条街,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,门脸不大,胜在干净,价钱也公道。
沈锦鲤要了一间上房,把箱子搬进去,打发老刘去歇了。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把包袱解开,换了身干净衣裳,拿凉水洗了把脸。
等天擦黑的时候,她出了客栈,沿着街面走了一圈。
京城的天黑得比青州晚,街上还亮堂堂的。商铺都上了灯,灯笼一串一串挂在檐底下,红红黄黄的,照得街面明晃晃的。可这亮堂底下,蹲在墙根底下的乞丐比白天还多。
沈锦鲤走了一条街,碰见七八个伸手要钱的。有个汉子抱着个孩子,孩子面黄肌瘦的,嘴唇都干得起了皮。沈锦鲤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他碗里,那汉子连声道谢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继续往前走,拐进一条巷子,巷子口坐着个卖唱的老头,拉着一把破二胡,面前蹲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,跟着调子哼几句,嗓子细细的,哼得不成调。父女两个瘦得跟两根柴火棍似的,面前碗里空空的,连个铜板影子都没有。
沈锦鲤站了一会儿,摸出几个铜板搁在碗里。老头抬起头来看她,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,连声道谢。那小丫头也抬起头来,冲她咧了咧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。
沈锦鲤没多留,转身出了巷子,回到大街上。
她站在街口,看着京城灯火通明的街面,看着马车一辆一辆从眼前过去,看着穿金戴银的太太小姐们从轿子里下来走进绸缎庄,看着墙根底下蜷缩的乞丐,看着卖儿卖女的人牙子蹲在巷口,看着一个年轻妇人把怀里吃奶的孩子往路人手里塞。这些画面挤在一起,塞进她眼睛里,堵得她胸口发闷。
她想起青州。青州也有难民,也有乞丐,可没这么多。青州城里有粥棚,萧景行的人在城外安置流民,周武每隔几天就派人去发一回粮。青州城里的孩子还能在街上跑来跑去,不用担心被人牙子拐走。京城呢?天子脚下,可底下的老百姓活成这个样子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客栈走。回到屋里,把门闩上,在床沿坐下来。屋里没点灯,外头的灯火从窗户纸透进来,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的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块小石头揣了揣,又摸到那把匕首,指头在牛皮鞘上蹭了蹭。
然后她把手腕上那个胎记按住了,闭了闭眼,心念一动,人已经站在了灵泉空间里。
她走到水塘边上蹲下来,把手探进温热的灵泉水里泡着。空间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水塘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。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心里翻翻滚滚的,比在街上走了一圈还乱。
京城这个样子,比她预想的还糟。天子脚下尚且如此,别的地方更不用说了。齐王要登基了,可这个人连自己的百姓都管不好。他派人来联络萧景行,满嘴的兄弟情分,实际上就是想把人骗回去捏死。这样的人坐了龙椅,天下只会更乱。
她在水塘边上坐了很久,直到手指头泡得发皱,才从空间里出来。外头更鼓敲了两下,二更天了。她脱了鞋,和衣躺在炕上,脑子里还在转。
萧景行需要京城这边的人脉和消息。齐王到底有多少底牌,朝堂上哪些人站在他那边,哪些人心里不服,西北和北边的藩王动向如何,这些事萧景行在青州打听不到,可她在京城,能打听到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匕首挪到枕头边上,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。小石头画的那块鹅卵石搁在枕头里侧,硌不着,可她摸着踏实。
京城比青州繁华十倍,也比青州乱十倍。可来都来了,怕也没用。她把被角掖了掖,闭上眼睛。
明天早上起来,先去街上转一圈,找个可靠的牙行,把铺面的事探探。再找个茶馆坐一天,听听风声。齐王的消息、朝堂的消息、各家商铺的消息,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。
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,然后翻了个身,慢慢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