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出了平阳县的城门,走了不到半里地,沈锦鲤忽然伸手拍了拍车壁。
“老刘,停一下。”
老刘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把车靠边停了。沈锦鲤从车上跳下来,站在官道边上,晨风灌进袖口里,凉飕飕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手伸进包袱里摸了摸,摸到那几个杂面馒头,还温着,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沈牡丹端着面碗吃面的样子,想起她袖子底下的冻疮,想起她低下头说“你认错人了”时候那个哑嗓子。她又想起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的“路上吃”三个字,笔画抖抖索索的,像是攥着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的。
沈锦鲤在路边站了片刻,从怀里摸出一包碎银子。那包银子本来是预备路上打点用的,约莫有四五两,拿块旧布裹着,沉甸甸的。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,转身对老刘说了一句。
“你等我一会儿,我回去一趟。”
老刘应了一声,把车赶到路边树荫底下等着。沈锦鲤顺着官道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的。平阳县的城门还开着,她进了城,沿着那条主街往客栈走。街面上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,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吆喝,卖菜的摆了一地的青菜萝卜,人来人往的,烟火气往鼻子里钻。
到了平安客栈门口,她站了一下。门开着,里头大堂空荡荡的,柜台后头没人。她走进去,往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,帘子半掀着,能看见灶台边上一个人正蹲在地上刷锅。
瘦瘦的背影缩在灶台和碗柜之间的夹道里,袖子挽得高高的,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一样,蹲在那儿刷锅,刷一下停一下,像是没力气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沈锦鲤在帘子外面站了一会儿,掀开走了进去。
灶房里热气蒸腾的,锅台上搁着一摞刚洗好的碗,灶膛里的火压着,炖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。
沈牡丹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,见是沈锦鲤,手里的锅刷子停住了。她蹲在那里,仰着头看她,脸上还沾着灶灰,额头上汗津津的,眼睛里全是意外。
沈锦鲤没绕弯子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把手里那包银子搁在沈牡丹膝盖上。
“拿着。”
沈牡丹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银子,旧布裹着,沉甸甸的,里头露出银角子的一角。她的手从锅刷子上松开来,搁在膝盖上,没去接。
“我不要。”她说,嗓子还是哑的,可比昨天硬了些。
“拿着。”沈锦鲤又说了一遍,把银子往她膝盖上按了按,“找个正经地方好好过日子。别在这干了,这家客栈不是久留的地方。”
沈牡丹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包银子,半天没动。灶房里安安静静的,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柴响,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忽然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蹭完了一只,又蹭另一只。可眼泪不听话,蹭完了又淌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滚,滴在膝盖上,洇湿了一小块围裙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。嘴唇动了好几下,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,可没成句。她抬起头来看着沈锦鲤,那双眼睛红红的,里头有水光,也有别的东西,沈锦鲤说不清那是什么。有感激,有羞愧,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。
沈锦鲤蹲在她对面,看着她哭,没劝。她知道沈牡丹心里堵着的话,说不出来。那些话里有小时候的情分,有后来的恶,有十年的颠沛流离,有一碗毒药的债,有二十两银子的恩。这些事搅在一起,太沉了,沉得嘴巴张不开。
“别说了。”沈锦鲤伸手把她膝盖上那包银子拿起来,塞进她围裙兜里,又把她的手按在兜口上,“我走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往外走。
“锦鲤。”
沈牡丹在后面叫了她一声。声音哑哑的,带着哭腔,可清清楚楚的。
沈锦鲤停住了脚步,没回头。
“对不住。”
三个字。轻飘飘的,从身后传过来。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,手扶着帘子,背对着沈牡丹。外头大堂里有人进来了,在柜台前喊住店,那圆脸妇人从后头应着跑出来,脚步声踢踢踏踏的。
沈锦鲤在帘子后面站了一会儿,手攥着帘子边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她想回头看一眼,可到底没回。
“好好过。”
她说了这三个字,掀帘子出去了。
穿过大堂的时候,那圆脸妇人正跟客人说话,看见她出来,招呼了一声,沈锦鲤摆了摆手,没停步,直接出了客栈门。外头日头升起来了,照在街面上,明晃晃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点闷往下压了压,抬脚往城门方向走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平安客栈的招牌远远地挂在街那头,门脸不大,灰扑扑的,跟街面上其他铺面没什么两样。灶房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炊烟,细细的,在晨风里慢慢散开了。
沈锦鲤收回目光,出了城门。老刘在树荫底下等着,见她回来,把烟袋磕了磕,站起来套车。沈锦鲤上了车,在车厢里坐定了,才伸手把袖子里那张纸条摸出来看了一眼。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,“路上吃”三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洇了。
她把纸条折好,跟那包碎银子一样,贴着胸口揣着。
骡车重新上了官道,往西走。平阳县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灰点,消失在晨雾里。
沈锦鲤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灶房里沈牡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。那包银子搁在她膝盖上的分量,她隔着旧布都能感觉出来。
四五两银子,不多,可够一个孤身女人租间小屋子,摆个小摊,安安稳稳过一阵子了。至于往后的事,全看沈牡丹自己的。路给她铺了一小段,剩下的她自己走。
沈锦鲤翻了个身,面朝车壁,把眼睛闭上了。骡车晃晃悠悠的,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石子,咯噔咯噔响。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,梦里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,跟灵泉空间里那个天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