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青州往西走,官道越来越窄,两旁的田地也从平坦慢慢变成了坡地。沈锦鲤坐在骡车里,外头赶车的是周武找的老把式,姓刘,五十来岁,赶了半辈子车,人稳重,话少。
车厢里搁着两口箱子,一口装的是给京城那边打点关系的布匹样品,一口装的是寻常的换洗衣裳和干粮。面上看就是个跑单帮的布商娘子,没什么扎眼的。
暗地里跟着四个人,是萧景行亲自挑的,散在前后两三里地,扮成行路的客商、卖药的郎中和一对走亲戚的小夫妻。沈锦鲤只在第一天晌午远远看见过其中一个,后来就再没瞅见人影,可她知道那四个人就在附近,心里踏实。
走了七八天,过了兖州地界,进了个小县城,叫平阳县。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走到头,两旁铺面稀稀拉拉的,有家客栈兼酒馆,招牌上写着“平安客栈”,漆都掉了半截。
老刘把骡车停在客栈门口,说天快黑了,前面几十里地没有落脚的地方,就在这住一宿。沈锦鲤从车上下来,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脚,打量了一眼这客栈。门脸不大,两间开面,楼下摆着几张八仙桌,楼上大概是客房,窗户纸泛着黄,有些地方破了洞。
她走进去,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圆脸盘,围裙上油渍麻花的,正拿抹布擦桌子。见有人进来,抬眼扫了一下,懒懒地开口:“住店还是吃饭?”
“都住,也吃。”沈锦鲤把包袱搁在柜台上,“一间房,有什么吃的随便来点。”
妇人朝后头喊了一嗓子“来客了”,里头应了一声,脚步声踢踢踏踏传出来。沈锦鲤往大堂里走了两步,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。老刘把车上的箱子搬进来搁在柜台边上,自己在门口蹲着抽旱烟。
大堂里没什么人,角落里坐着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在喝酒,声音粗粗拉拉的。沈锦鲤把包袱搁在脚边,伸手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灰,正低头寻思着明天走哪条路,余光里瞥见一个人从后厨端着盘子走出来。
她一开始没在意。那人低着头,盘子举得高高的,挡住大半张脸,身上系着条围裙,围裙上补丁摞补丁,裤腿卷了好几折,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脖子。她把盘子搁在角落那桌客人面前,转过身来,沈锦鲤正好抬起头。
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那女人瘦得脱了相。颧骨高高耸着,眼窝凹进去,嘴唇干得起了白皮,头发用一根竹筷子绾着,碎发毛毛躁躁地贴在耳边。
衣裳洗得发白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手背上一道一道的,有冻疮,有皴口。可那眉眼还是那眉眼,眼角微微上挑,天生的狐媚相,只是现在只剩下骨头撑着,那点媚早就不见了,剩下的全是疲。
沈牡丹。
沈锦鲤坐在凳子上,手搁在桌面上,没动。
沈牡丹也站着没动。她手里攥着抹布,手指头绞着布角,绞得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沈锦鲤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,像冬天的水面被石头砸了一下,波纹刚荡开就冻住了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转身往后厨走。
她假装不认识。
沈锦鲤看着她瘦嶙嶙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十年了。上回见面还是在青州布庄,沈牡丹来买粗布,看见她就跑了。后来她让萧景行送了二十两银子过去,再就没打听过。
她以为沈牡丹拿着那二十两银子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做点小营生,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。没想到十年过去,人还在客栈里端盘子。
“客官,吃点什么?”那圆脸妇人走过来问,把菜单子搁在桌上。
沈锦鲤收回目光,随便点了两个菜,又要了一碗面。妇人应着往后头去了。沈锦鲤坐在桌边,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一下一下的。角落里那两个行商喝完了酒,起身走了,大堂里就剩她一个人。
过了一会儿,灶房帘子掀开,沈牡丹端着托盘走出来,盘子上是沈锦鲤要的菜和面。她低着头走过来,把盘子搁在桌上,动作很快,搁下就要走。
“沈牡丹。”沈锦鲤开口了。
沈牡丹的步子停住了。她背对着沈锦鲤站着,肩膀绷得紧紧的,那根竹筷子绾的头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她声音哑哑的,嗓子像是被烟熏过。
沈锦鲤没接她这话。她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,慢慢吃着。面煮得软塌塌的,汤也寡淡,没什么滋味。她吃了一口搁下筷子,抬头看着沈牡丹的背影。
“坐下吃碗面吧。”
沈牡丹站着没动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沈锦鲤把声音放平了,“面多,我一个人吃不完。你坐下吃,吃完我走我的,你干你的活。”
沈牡丹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来。她看了沈锦鲤一眼,那眼神里全是戒备,像一条被人踢过太多次的狗,看见谁伸手都以为要打。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坐得很靠外,只沾了半个凳子,随时准备站起来跑。
沈锦鲤把另一双筷子推过去。沈牡丹低头看着那双筷子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没拿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沈锦鲤问。
沈牡丹嘴唇抿了抿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干活。吃饭。活着。”
三个词,一个比一个轻。沈锦鲤听出来了,这里头有十年的事,可沈牡丹不想说,她也没打算追问。她把自己那碗面推过去,搁在沈牡丹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沈牡丹看着那碗面,看了好一会儿。面汤上飘着几片菜叶子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。她的喉结动了一下,手慢慢从围裙上拿下来,拿起了筷子。她吃得很慢,第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第二口快了些,第三口就顾不得什么了,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,吸溜吸溜的,汤溅在嘴角也顾不上擦。
沈锦鲤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。她想起十年前在青州布庄柜台前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,想起更早之前在村里那个穿着好衣裳昂着头走路的堂姐,想起小时候发大水时把她护在怀里的那个丫头。一个人,几张面孔,在她面前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沈牡丹把一碗面吃完了,汤也喝干净了,拿袖子抹了抹嘴。她放下碗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面钱我回头还你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,可稳了些。
“不用。”沈锦鲤靠在椅背上,“一碗面。”
沈牡丹没再坚持,转身往后厨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背对着沈锦鲤,声音低低的。
“你住哪间?”
“楼上靠里那间。”
沈牡丹点了点头,掀帘子进了后厨。
那天夜里沈锦鲤躺在硬板床上,外头风刮得窗户纸噗噗响。她翻了个身,听见楼下有动静,是沈牡丹在洗碗,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响了好一阵子才歇了。
第二天早上沈锦鲤下楼的时候,大堂里没人,柜台上搁着一个小布包。她走过去解开一看,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杂面馒头,还热着,拿干净的布裹着。旁边搁着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,是沈牡丹的笔迹。
“路上吃。”
沈锦鲤把馒头收进包袱里,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。老刘已经套好了车在门口等着,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。帘子掀开一条缝,又合上了。
她上了车,骡车慢慢驶出客栈门口,上了官道。晨风从车帘子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沈锦鲤靠在车壁上,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,又折好收起来。
沈牡丹的路是她自己的。她帮不了,也不想再帮。可那几个杂面馒头搁在包袱里,沉甸甸的,压得她胸口有点闷。她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,外头的田地和天空灰蒙蒙的,平阳县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灰点,消失在晨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