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京第三天,沈锦鲤刚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,脚还没迈进客栈门槛,就看见大堂里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深灰短打,腰里别着把刀,坐在桌边喝茶,气定神闲的,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,扫过来的时候沈锦鲤后脊梁骨凉了一下。
另一个二十出头,白净面皮,穿一件靛蓝绸衫,手里捏着把折扇,看着像个读书人,可那坐姿端端正正的,两脚并拢,两手搁在膝盖上,分明是宫里或者府里调教出来的规矩。
沈锦鲤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白净面皮的年轻人先站了起来,冲她微微一躬身,声音不高不低,客气得很。
“沈姑娘,在下是齐王府的管事,姓陆。王爷听说沈姑娘到了京城,特意让在下来请姑娘过府一叙。”
沈锦鲤看了一眼那个别刀的汉子,又看了一眼这个姓陆的管事。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,可客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得明白。请她过府一叙,说得轻巧,实际就是来拿人的。她进京才三天,齐王就把她的落脚处摸清了,这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。
“王爷客气了。”沈锦鲤把包袱搁在柜台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我一路风尘仆仆的,衣裳都没换,这样去王府不太合适。”
陆管事笑了笑,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:“沈姑娘放心,王爷说了,不拘礼数,就是见个面说说话。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沈锦鲤看了一眼门外,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帘子垂着,车夫坐在辕上,目不斜视的。她又看了看那个别刀的汉子,那人一直没说话,手搁在桌面上,指头离刀柄不到两寸。
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。不去,就是抗命,齐王立刻就有由头翻脸。去,就是进人家的地盘,什么都是人家说了算。可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,往后在京城还怎么待?
“行。”她把包袱拎起来往楼上走,“我换身衣裳,麻烦陆管事稍等。”
上了楼,进了屋,她把门闩上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匕首,又摸到那两个竹筒,一个粗的一个细的。
信号烟花不能放,大白天在客栈里放烟花,齐王的人当场就能把她摁住。匕首贴身带着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。她把东西归置好,换了身干净衣裳,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,深吸了一口气,开门下楼。
马车在街上走了小半个时辰,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,两旁都是高墙大院,门口蹲着石狮子,墙上爬着枯藤。到了齐王府门口,沈锦鲤从车上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门楣上挂着匾额,字是金漆的,在日头底下晃眼。门房两侧站着四个侍卫,甲胄锃亮,手按在刀柄上。
陆管事领着她往里走。穿过前院,过了垂花门,又过了一道影壁,才进了正厅。一路上回廊曲折,假山叠石,花木扶疏,比青州城里最气派的宅子还讲究十倍。
沈锦鲤走在这深宅大院里,心里反倒定了。地方越大,规矩越多,规矩越多,反倒有缝可钻。真正可怕的是那种不跟你讲规矩的人。
正厅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上首坐着一个人,三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件玄色常服,腰间系着玉带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低头看杯里的茶叶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沈锦鲤看清了他的脸,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跟萧景行像极了。一样的深邃,一样的黑亮,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差不多。可眼神不一样。萧景行看人的时候,沉沉的,像一口深井,看久了能看见底。
这个人看人的时候,像是隔着一层冰,冰底下有什么你猜不透,也懒得让你猜。那双眼睛是笑的,嘴角也是翘着的,可笑意到眼底就冻住了。
齐王萧景琰,比沈锦鲤想象中年轻,也比想象中阴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放下茶盏,抬了抬手,“坐。”
沈锦鲤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,腰挺得直直的,两手搁在膝盖上,没东张西望。陆管事退到一边站着,那个别刀的汉子守在门口,厅里就他们三个人。
萧景琰打量了她一会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,又移到她手上,最后落回她眼睛。
“老七在青州这些年,多亏沈姑娘照应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跟萧景行也有几分像,可语调慢条斯理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了,“本王该替老七谢你。”
“王爷客气了。”沈锦鲤微微欠了欠身,“民女是做生意的,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,互惠互利罢了。”
“互惠互利。”萧景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嘴角那点笑纹深了些,“沈姑娘说话倒是爽快。本王听说,锦云布庄在青州做得不小,药铺也开得红火。一个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人家,十年工夫做到这个份上,不简单。”
沈锦鲤心里绷了一下。这人把她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的,连逃荒的事都知道。她面上没露,只是笑了一下。
“逃荒路上活下来的,都知道日子不能白过。能活下来,就拼命活。”
萧景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厅角的炭盆上。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映在他眼睛里,那点冰像是化了一层。
“老七让你来京城,他倒是放心。”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沈锦鲤抬起头来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正看着她,沉沉的,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掉出来。
“萧公子让我来京城开分店。”她说,声音不急不慢的,“锦云布庄的布好,在青州卖得动,在京城应该也卖得动。王爷要是照顾生意,往后王府的用度,民女给您打八折。”
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就没了,可听着比刚才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真了些。
“老七找的人,有意思。”他把茶盏搁下,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铺面找好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刚到三天,先摸摸行情。”
“城南有条街,叫长乐坊,靠近东市,客流不错。本王叫人给你留意着。”萧景琰说得随随便便的,可沈锦鲤听得出来,这是往她脖子上拴绳呢。铺面是齐王的人帮着找的,往后她店里进进出出什么人,卖了什么货,齐王想知道,一句话的事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沈锦鲤站起来,微微福了福身,“那民女先回去等消息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没留她。陆管事领着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萧景琰在后面又开口了。
“沈姑娘。”
沈锦鲤停步,回头。
萧景琰坐在上首,手里又端起了茶盏,没看她,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。
“老七那边要是有什么话,你递个信过来,本王也好放心。”
沈锦鲤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出了王府大门,上了马车,沈锦鲤靠在车壁上,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。她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那块小石头在袖袋里硌着掌心,硌得她心里慢慢稳下来了。
萧景琰比萧景行说的还厉害。那双眼睛像冰,冰底下什么都藏着。他把她拴在城南长乐坊,往后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。可她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。明面上开布庄,暗地里打听消息,这两件事不冲突。齐王以为把她拴住了,反倒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身份在京城走动。
她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外头。马车正经过一条大街,街面上人来人往,两边铺面亮堂堂的。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太阳被云层遮着,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。
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,攥了攥袖子里的石头。路还长着呢,这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