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没几天，齐王府又来人请了。
这回是陆管事亲自上门，站在客栈大堂里，折扇在手里转着，笑模笑样地说王爷得了新茶，想请沈姑娘过去品一品。沈锦鲤正坐在屋里对着一堆布料样品发愁，听见楼下掌柜喊她，搁下手里的剪子，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小石头揣了十来天的鹅卵石，指头蹭了蹭上面那道炭笔印子。然后她站起来，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，把匕首在腰后别稳了，出了门。
路上她没怎么说话，陆管事也不多嘴，两个人坐在马车里各想各的。到了王府门口，这回没走前院正厅，陆管事领着她穿过一道侧门，过了一条长长的游廊，进了后花园。园子不大，胜在精致，假山叠石，一湾浅水，水边搭了座暖亭，四面挂着竹帘子，半卷半垂的。
萧景琰坐在亭子里，面前摆着茶炉茶具，正亲手拿竹夹子夹着茶叶往壶里搁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了抬眼，嘴角那点笑挂着，跟上次一模一样。
“沈姑娘来了。坐。”
沈锦鲤在亭子对面的石凳上坐了，腰挺得直直的。茶炉里的炭烧得通红，壶嘴噗噗往外冒白气，亭子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。萧景琰不紧不慢地泡了茶，拿小盏盛了，推了一盏到她面前。
“尝尝。南边新进的，今年的头茬。”
沈锦鲤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放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茶。”
萧景琰也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搁下茶盏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从容得很，一举一动都带着规矩，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沈锦鲤坐在对面看着，心里那根弦绷着，面上松松的。
喝了半盏茶的工夫，萧景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，脸上的笑收了收。他往后靠了靠，一只手搁在石桌上，指头轻轻敲着桌面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，“我上回说的话，你想过没有？”
沈锦鲤知道他指什么。上回让她劝萧景行别拖了，早点归顺。
“王爷的话，民女记着呢。”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，借着这个动作缓了缓，“只是民女上次也说了，萧公子的事，民女插不上嘴。生意上的往来是生意上的往来，大事上，民女一个妇道人家说不上话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，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那本王就跟你说明白。”他身子往前倾了倾，两手交叠搁在膝上，那双跟萧景行极像的眼睛盯着她，“你回去告诉景行，别白费功夫了。我有十万大军，他那三万人马，我一个手指头就能碾碎。”
沈锦鲤端茶盏的手没抖，可心里头猛地沉了一下。十万大军。她不知道齐王手里到底有多少兵，可这话说出来，不管真假，分量都不轻。萧景行那边满打满算三万多人，就算加上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，撑死了四万。四万对十万，这个仗怎么打？
她面上没露分毫，把茶盏稳稳当当地搁回桌上，抬起头来看着萧景琰。
“殿下的话，我一定带到。”
萧景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他靠回椅背上，把茶盏端起来，拿盖子刮了刮杯沿。
“沈姑娘，你真是沉得住气。”
沈锦鲤没接话。
萧景琰喝了一口茶，把茶盏搁下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，像是打量一件什么东西。
“我打听过你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随意了些，可每个字都带着钩子，“锦云布庄在青州开了十年，从一个城南的小铺面做到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上，三间开面，六个伙计。药铺那边也是，青苗药铺的药材成色比别家好，价钱还公道，青州城里的大夫都认你的药。铁柱在周武手底下领兵，练了十年刀，能以一当十。你爹管着账，你娘管着染坊，你奶奶八十多了还在铺子门口看摊。一家人齐齐整整的，在青州扎得稳稳当当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沈锦鲤的眼睛。
“一个女人，能做到这个份上，不简单。可你想过没有，你帮老七帮了十年，出粮出药出铁出布，连你弟弟都送到他营里去了。老七给了你什么？”
沈锦鲤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萧景琰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声音低了些，像是在跟她说体己话。
“他让你来京城当人质。他明知道来京城就是进我的地盘，明知道进了我的地盘就由不得你做主，他还是让你来了。沈姑娘，你帮了他那么多，他却让你来送死。这样的主子，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？”
亭子里安安静静的，茶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，壶嘴的白气冒得细了些。沈锦鲤坐在石凳上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头蜷着，没动。萧景琰那双眼睛盯着她，沉沉的，像在等一个答案从她嘴里掉出来。
她慢慢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浅，挂在嘴角上，看着温温和和的，像平时在布庄里跟老主顾说话时的样子。
“王爷抬举了。”她说，声音不急不慢的，“民女就是个做生意的，谈不上跟谁不跟谁。萧公子是布庄的股东，民女给他供货，他给民女分红，生意上的事罢了。至于来京城，是民女自己愿意来的，锦云布庄想往外扩，京城是第一站。跟萧公子让不让的，没关系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看着萧景琰的眼睛。
“至于送死——民女在逃荒路上走了几个月，蝗虫铺天盖地的时候都没死，旱灾瘟疫都熬过来了，想来命还算硬。京城这边有王爷照应，民女踏实得很，死不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亭子里静了一阵子。茶炉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，壶嘴里的白气彻底歇了。外头游廊上有个小丫鬟端着果盘经过，脚步声轻轻的，走远了。
萧景琰忽然笑了。这回笑出了声，从胸腔里滚出来，短促而沉，听着跟上次一样，像是真觉得有趣。
“好。”他把茶盏端起来，仰头喝尽了，搁在桌上，发出轻轻一声响，“沈姑娘，你这话，本王记住了。”
沈锦鲤站起来，微微福了福身。
“王爷的茶好，民女叨扰了。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，陆管事从游廊那头走过来，领着她往外走。沈锦鲤跟在他后面，步子稳稳当当的，出了后花园，过了垂花门，穿过前院，一直走到大门外头。马车还停在门口，车帘子掀着。
她上了车，在车厢里坐定了，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掌心潮津津的，指头尖有点凉。她把手攥成拳头，搁在膝盖上，攥了一会儿，慢慢松开了。
十万大军。她心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又念了一遍。萧景琰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，没躲没闪的，这话不像是假的。就算他夸大了，打个折也有七八万。萧景行那边满打满算四万，四万对七八万，怎么算都不够。
可她想起萧景行说过的一句话。当初他拉着三千人的队伍，问她要不要跟。她说五成把握就值得干。萧景行说他有五成。现在齐王手里有十万大军，萧景行手里有四万，明面上看是一边倒，可打仗的事，不光是数人头。
她又想起萧景琰刚才最后那个笑。那人笑了，说明什么？说明他没生气，也没起疑。她刚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可也没答应他什么。他没逼她表态，反倒放她走了。这说明齐王也不想把她逼急了，毕竟她要是真翻了脸，他手里就少一张牌。
沈锦鲤靠在车壁上，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。外头太阳快落了，街面上的铺子一家一家上了灯，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，红红黄黄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帘子放下来。
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，她下了车，进了屋，把门闩上。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来，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掏出来搁在桌面上。石头圆圆扁扁的，小石头画的那张笑脸还在，歪歪扭扭的。她拿手指头摸了摸，又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，心念一动，进了空间。
她蹲在水塘边上，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，温温热热的，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。然后她坐在水塘边上的黑土地上，把齐王说的每句话又过了一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嚼。
十万大军。他要是真有一举碾碎萧景行的本事，就不会跟她说这么多话了。直接发兵碾过去就是了，费什么口舌？
他在诈她。
沈锦鲤把手里那把灵泉水甩了甩，站起来，从空间里出来了。外头天已经黑透了，屋里没点灯，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把桌面照得灰蒙蒙的。她走到床边坐下来，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，搁在枕头底下，两个竹筒检查了一遍放回袖袋里。
然后她躺下来，被子拉到下巴底下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四个字，十万大军。转了一会儿，那四个字慢慢淡了，换成了一张脸——萧景行的脸，站在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，晨光落在他肩膀上，她跟他说她要去京城，他没拦她，只说了一句“我等你回来”。
沈锦鲤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把被子裹紧了。
明天她得往青州递个信，把齐王的话原样带回去。一个字不添，一个字不减。怎么打算，是萧景行的事。她只管把消息送到，旁的，信里说不了那么多。
她闭上眼睛，慢慢睡过去了。外头街面上的灯笼还亮着，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，薄薄的一层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睡得不算踏实，可也没醒，一直睡到天蒙蒙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