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过后,天一天比一天凉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,风一吹就掉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,被扫了一遍又一遍。沈锦鲤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,扫到石榴树底下总要站一会儿,抬头看看树枝上还剩几片叶子,算着再过几天就该全秃了。
布庄的生意进了秋淡季,买布的人少了,沈锦鲤把心思往药铺那边偏了偏。青苗的药铺入了秋反倒忙起来了,天凉了,伤寒咳嗽的人多,坐堂大夫一天能看十几个。沈锦鲤隔三差五去药铺帮忙对账,顺便看看青苗跟那个林风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。
可林风最近没怎么来。
沈锦鲤问过一回,青苗红着脸说营里操练紧,周将军不放人。沈锦鲤没再多问,可心里觉得不太对劲。周武那边操练一直紧,可紧不紧的,林风从前跑药铺也没断过。她留了个心眼,没跟青苗说。
这天傍晚,沈锦鲤从布庄回来,进了院子就看见萧景行的屋门关着。
往常这个时辰,萧景行一般坐在堂屋里看信或者跟铁柱说话。可今天他的屋门关得严严实实,窗户也闩着,透不出一点光。沈锦鲤在院子里站了一下,把手里拎着的布包搁在台阶上,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她又敲了两下,里头才传来萧景行的声音,低低的:“进来。”
沈锦鲤推门进去。屋里没点灯,黑沉沉的,萧景行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信纸,手里捏着另一张,指头攥得发白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沈锦鲤太了解他了。这人平时话少,高兴了也是那副样子,不高兴了还是那副样子,可越是没有表情的时候,心里翻得越厉害。
她把门关上,在桌子对面坐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萧景行没说话,把手里那张信纸递过来。沈锦鲤接过去,凑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余光看了一遍。信不长,几行字,可她看完之后,手指头也凉了。
京城来的密信。父皇病重,已经卧床半个月了,太医院轮番守着,可据说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几位皇子明里暗里都动起来了,最有可能继位的是萧景行的二哥,齐王萧景琰。
齐王派人来联络萧景行,信上措辞客客气气的,说父皇病中念及幼子,盼他回京一见。可话里话外的意思,沈锦鲤看得明白——要么回去归顺,要么就是死。
她把信纸放回桌上,抬头看着萧景行。
“你怎么想?”
萧景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把手里捏着的那张信纸也搁下了,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,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小条,照在纸上,白纸黑字的,格外刺眼。
“我二哥这个人,我最了解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没什么起伏,“他让我回去,不是为了让我见父皇最后一面。他是怕我在外头碍事。我手里人马,加上这些年攒的底子,他登基之前要把我摁住。要么归顺,要么死。”
沈锦鲤听着,心里慢慢往下沉。萧景行说得对,她虽然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,可齐王这封信写得太客气了。
太客气了就是有问题。真要念及兄弟情分,当年就不会把萧景行逼得流落民间。
这些年萧景行在青州养兵,齐王不可能不知道。以前不动手,是因为还没腾出手来。现在老皇帝要死了,齐王要登基了,腾出手来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萧景行没马上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,外头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。他站在窗缝跟前,半边脸被月光照着,半边脸沉在黑暗里。
“我要是回去,”他声音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了,“就是案板上的鱼。齐王不会杀我,可也不会让我活着碍他的事。一个闲散王爷,封在偏远地方,一辈子别想再出头。”
“那你要是不回去呢?”
“不回去,就是抗旨。齐王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就是讨伐叛逆。青州这边我守得住,可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怎么办?他们拖家带口的,总不能全迁到青州来。”
沈锦鲤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慢慢蜷起来。她想起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,想起渡口抢粮的难民,想起青州城门外那些挤不进来的流民。天下乱了十年了,好容易安生下来,又要打?
“能不能再拖一拖?”她问。
“拖不了。”萧景行把窗户关上,转过身来,“齐王的信使在城外等着,明天一早就要回话。”
沈锦鲤抬头看他。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她这才看清他的眼睛,沉沉的,黑得发亮,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在里头,按得死死的。
“萧景行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他看着她。
“你先跟我说实话,你想不想回京城?”
萧景行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回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离她很近。他伸手把桌上那两张信纸收起来,折好,搁进怀里。
“我想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回去,就是送死。我死不要紧,可这么多弟兄跟着我这么多年,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她伸手够过桌上的油灯,拿火折子点着了,屋里亮堂起来。灯火照在她脸上,也照在萧景行脸上,两个人都没躲。
“那就不回。”她说,“明天信使来了,我替你打发。”
萧景行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沈锦鲤摆了摆手,端着油灯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没吃饭吧?我去给你热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。沈锦鲤端着灯出去了,把门带上。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月亮缺了小半边,挂在石榴树梢上,没有中秋那天圆,可还是亮堂堂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点沉往下压了压,往灶房走去。灶房里还有剩饭剩菜,热一热就能吃。
铁柱大概已经回来了,厢房里亮着灯,能听见他和小石头说话的动静。青苗的药铺也该关了,再过一会儿就该到家了。孙氏在堂屋里补衣裳,周老太已经歇下了。
日子照旧。只是京城来的那封信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塘里,水面上看着还平静,底下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