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这天,天刚擦黑,院子里就支起了两张桌子。
一张是堂屋里那张八仙桌,搬出来搁在石榴树底下,另一张是铁柱从军营里借来的,稍矮些,搁在旁边凑成个L形。
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摆满了碗筷,大大小小的盘子摞着放,红烧肉、炖鸡、清蒸鱼、炒时蔬,还有孙氏拿手的糖醋藕片,一盘一盘往上端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。
周老太坐在上首,穿了件新做的酱色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拿银簪子别着,脸上的褶子今天格外舒展。她面前搁着一碟子月饼,是她自个儿掏钱让王婶从街上买回来的,五仁的、枣泥的、豆沙的,码得整整齐齐,上头还拿红曲点了梅花印。
沈巧儿一家来得最早。她如今是李木匠的媳妇,穿着干净利落的青布衫,头发绾着,怀里抱着个小的,是她跟李木匠去年添的儿子,才六个月,白白胖胖的,见人就咧着没牙的嘴笑。李木匠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两壶酒,还牵着他前头那个闺女,小丫头11岁了,扎着两根红头绳,进门就找青苗要糖吃。
沈锦鲤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,端菜递碗,经过石榴树的时候,看见铁柱正把小石头往桌边领。
小石头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,脸上有了肉,眼睛也不那么空了,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,是孙氏前些日子给他做的。铁柱把他按在凳子上坐好,又给他碗里夹了块鸡腿。
“吃。”
小石头看了铁柱一眼,没动筷子,等全家人都坐齐了才拿起筷子。沈锦鲤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转身回灶房端汤去了。
人到齐了。沈锦鲤数了数,两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。周老太在上首,沈德善和孙氏挨着老太太坐,沈锦鲤坐在她娘旁边,萧景行坐在她对面。
铁柱坐在萧景行旁边,小石头挨着铁柱。青苗跟沈巧儿坐一边,李木匠抱着小的,他闺女在青苗边上缠着青苗给她夹菜。
十二口人。沈锦鲤端着碗,心里默默数了一遍。十二口人,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。
“都齐了吧?”孙氏站起来,端着碗看了一圈,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沈锦鲤身上,“齐了,那就开饭。”
铁柱第一个动筷子,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嘴里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青苗在边上给他递了碗汤,说哥你慢点吃。
沈巧儿怀里的小娃娃伸手去够桌上的月饼,够不着,急得直哼哼,李木匠赶紧拿了一块搁在他手里,小娃娃抓着月饼往嘴里塞,糊了一嘴的豆沙。一桌子人看着,全都笑了。
周老太笑得直抹眼泪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嘴里念叨:“这小东西,跟他爹一样,见吃的就没命。”
沈锦鲤低头扒饭,耳朵里全是热热闹闹的动静。铁柱跟李木匠碰碗喝酒,青苗跟沈巧儿说药铺里的事,小石头安安静静吃着饭,偶尔抬头看一眼铁柱,萧景行坐在对面,没怎么说话,可碗里的菜没断过,不知道是谁一直在给他夹。
吃到一半,月亮爬上来了。
又圆又亮的,挂在石榴树梢上,把一院子照得白晃晃的。树影投在地上,枝枝丫丫的,跟画上去的一样。沈锦鲤搁下碗筷,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,想起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个八月十五。
那天他们在荒村破庙里过的节,没有月饼,没有肉,一人一碗稀粥,连月亮都是灰蒙蒙的,被蝗虫遮了半边天。铁柱那时候瘦得皮包骨,端着粥碗问她姐,明年中秋能吃上肉不。她那时候说能,可心里没底。
现在铁柱坐在桌子那头,已经能跟李木匠拼酒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边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沈锦鲤接过茶碗,喝了一口:“想十年前的事。”
萧景行没接话,站在她边上,也抬头看着月亮。院子里热热闹闹的,铁柱嗓门最大,正跟李木匠吹嘘他营里的事,青苗捂着嘴笑,沈巧儿怀里的小娃娃抓着月饼往地上扔着玩,孙氏拿帕子给沈德善擦溅在衣裳上的汤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,跟月亮的光一样,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。
“十年前可没想过能有今天。”沈锦鲤说,声音轻轻的。
萧景行低头看了她一眼,月光照在她侧脸上,眉眼比十年前长开了,可那股子韧劲没变。
“往后比今天还好。”他说。
沈锦鲤没接话,嘴角翘了翘,端着茶碗走回桌边。铁柱正在给人倒酒,倒到萧景行面前的时候卡住了,看了看酒壶,又看了看他姐。
“萧大哥能喝不?”
沈锦鲤瞥了一眼萧景行:“少喝点,你肩上还有旧伤。”
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,接过铁柱递来的酒碗,点了点头:“就一碗。”
铁柱嘿嘿一笑,给他倒满了,又给自己倒上,举起来碰了一下。萧景行端起碗抿了一口,放下碗的时候,看了一眼沈锦鲤。沈锦鲤正低头给小石头夹菜,没看他,可耳朵尖有点红。
月亮升到中天,圆圆满满地挂着,照着院子里两张桌子、十二口人、满桌的饭菜和月饼。石榴树的影子挪了地方,投在墙根底下,枝丫还是那些枝丫,可树比十年前粗了好几圈。
周老太困了,孙氏扶着她回屋歇着。沈巧儿把小娃娃哄睡了,搁在厢房炕上,出来接着跟青苗说话。李木匠跟铁柱还在喝,两个人说话都带了醉意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小石头靠在铁柱肩膀上,眼睛半合着,快睡着了。
沈锦鲤站起来收碗筷,萧景行跟着她一起。两个人端着盘子往灶房走,在灶房门口碰了一下,沈锦鲤抬头看他,他低头看她,月光从门口斜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块白亮亮的光。
“今晚别走了。”沈锦鲤说,声音低低的。
萧景行看着她,点了点头,嗯了一声。
沈锦鲤端着盘子进了灶房,搁下之后又出来,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。铁柱已经把小石头抱回厢房了,李木匠靠在椅子上打盹,青苗和沈巧儿还在小声说着话。
月亮还挂在树梢上,又圆又亮,跟个白玉盘一样。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够了一颗石榴,掰开来,红籽挤得密密匝匝,甜汁顺着指缝淌。她咬了一口,甜得很。
然后她转身进了屋,把门掩上,屋里灯还亮着,萧景行坐在桌边等她。外头院子里最后那点说话声也慢慢低下去了,只剩蛐蛐的叫声,一声一声的,跟十年前逃荒路上听见的一模一样。可那时候听到蛐蛐叫,心里发慌,现在听着,只觉得安稳。
日子过到这个份上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