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沈锦鲤正在布庄后头盘账，外头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，铁柱的大嗓门先传进来了。
“姐！姐你出来一下！”
沈锦鲤搁下笔，皱了皱眉。铁柱平时不这样，回家都是先奔灶房找他娘要吃的，今天这么急吼吼的，肯定有事。她站起来往外走，掀开帘子一看，铁柱站在柜台前头，手里牵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，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裤腿短了一截，露着细脚脖子。脸上灰扑扑的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睛倒是大，黑亮亮的，可里头空落落的，像是饿久了，连害怕的劲儿都没了。他缩在铁柱身后头，一只手攥着铁柱的衣角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头紧紧攥着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沈锦鲤看了那孩子一眼，又看了看铁柱。
“哪来的？”
铁柱挠了挠后脑勺，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，可眼神里更多的是那种硬邦邦的坚持。
“姐，他叫石头，是我营里一个弟兄的弟弟。那弟兄姓赵，大名赵大勇，跟我一个棚子住了三年。上个月操练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，没救过来。”铁柱说到这里声音闷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孩子，“大勇家里就剩这一个弟弟，爹娘前年闹瘟疫的时候没了。大勇走了，石头没人管，在营门口蹲了好几天，我看不过去……”
“你就把人带回来了？”沈锦鲤接过话头。
铁柱抬起头来看着她，眼睛亮堂堂的：“姐，我知道咱家不差这一口吃的。石头才十岁，让他在外头流浪，过不了几天就得饿死。大勇跟我一个棚子睡了三年，他教我磨刀，帮我挡过一回军棍，我不能看着他弟弟死在外头。”
沈锦鲤没说话，低头看着那个叫石头的孩子。那孩子也抬头看她，眼神怯怯的，可那怯里头又带着一点硬气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像是怕自己一松嘴就会哭出来。
她想起逃荒路上的铁柱。那时候铁柱才多大？七八岁，也是这么瘦，也是这么抿着嘴不哭。有一回在渡口，难民围上来抢粮，铁柱攥着根棍子挡在青苗前面，手在抖，可棍子没松。那会儿她就想，这孩子长大了，肯定是个重情义的。
“进来吧。”沈锦鲤侧了侧身子，让开门。
铁柱咧开嘴笑了，拉着石头往里走。石头迈步的时候腿有点僵，大概是在外头蹲久了，腿麻了还没缓过来。沈锦鲤走在前头，没回头，声音平平的。
“先去灶房吃点东西。你娘今天炖了肉，还有剩的。”
石头脚步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铁柱一眼。铁柱冲他点点头，那孩子才跟着往灶房走。
灶房里孙氏正在刷锅，看见铁柱领了个瘦巴巴的孩子进来，手里锅刷子停了停。铁柱把石头往前推了推，自己蹲到灶膛边上，嘴皮子利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孙氏听完，把锅刷子往锅沿上一磕，没多问，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饭出来，夹了两块肉搁在上头，递到石头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石头接过碗，手指头抖得厉害，碗沿磕在牙齿上咯咯响。他低头扒了一口饭，嚼了两下，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，砸在碗里，和着饭一起往嘴里扒。他也不擦，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，吃得又快又急，噎着了就梗着脖子往下咽。
孙氏在边上看着，没催他，转身又盛了碗汤搁在桌上。铁柱蹲在灶膛前头往里头添柴，火光映着他的脸，闷声不响的。
沈锦鲤靠在灶房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沉下去了。
她想起前世。前世铁柱死的时候，也是这么大点的孩子倒在血泊里，她连伸手够他的力气都没有。这一世铁柱活下来了，长得高高大大的，还能把别人的弟弟领回家来。她看着铁柱往灶膛里添柴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。
晚饭的时候，石头坐在铁柱边上，低着头扒饭，不怎么夹菜。青苗给他碗里夹了块肉，他抬头看了青苗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去。周老太坐在上首，眯着眼看了那孩子一会儿，把面前那碟子豆角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吃，别客气。”
石头嗯了一声，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沈德善在桌边坐下来，看了看石头，又看了看铁柱，什么都没问，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，搁到石头碗里。石头又抬头看了一眼，这回眼睛里头有了点热气，不那么空落落的了。
吃完饭，铁柱带石头去厢房安置。沈锦鲤跟过去看了一眼，铁柱正给石头铺床，把他自己那床新褥子抽出来铺在底下，旧的那床叠了叠搁在一边。石头站在旁边看着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哥，不用新的。”
“让你睡你就睡。”铁柱把褥子抻平了，拍了拍枕头，“明天我带你去布庄挑两身衣裳，我姐那儿的布好，穿着舒服。”
石头低着头，手指头抠着炕沿上的席子边，半天没吭声。铁柱在他边上坐下来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“别想那些了。往后这儿就是你家。我姐人好，我爹娘也好，你待两天就知道了。”
石头抬起头来，看了铁柱一眼，忽然开口：“铁柱哥，赵大勇是你什么人？”
铁柱愣了一下，手从他脑袋上拿下来，搁在膝盖上。
“他是我兄弟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可那点头里头有什么东西稳下来了，沈锦鲤站在门外头看得真真切切。那孩子眼神里的空落落少了一层，多了点别的，像是塌下去的地方被人拿手按了按，虽然还没填平，可至少不再往下陷了。
沈锦鲤转身回了正屋。孙氏正在灯下收拾饭桌，看见她进来，问了一句：“那孩子多大了？”
“十岁。”
孙氏把抹布搁在桌上，叹了口气：“十岁，跟铁柱当年差不多。”
沈锦鲤嗯了一声，在桌边坐下来。她想起逃荒路上铁柱攥着棍子挡在青苗面前的样子，想起那个在渡口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难民小孩的铁柱，想起那个蹲在灶膛前头闷声不响往里头添柴的铁柱。这小子从小就这样，看不得别人受苦。在村里的时候，村里有只瘸腿的野猫，铁柱天天偷着给喂，被周老太骂了好几回也不改。后来上了战场，跟着周武练刀，刀练得越来越利索，可心还是那颗心。
她站起来往厢房那边又看了一眼，铁柱正跟石头说着什么，声音低低的，听不太清。石头坐在炕沿上，铁柱蹲在他面前，仰着头看他，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着。沈锦鲤看了一会儿，没过去，转身回了自己屋里。
她坐在炕上脱鞋的时候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沈家又多了一口人。十口人了，挤是挤了点，可热闹。铁柱说得对，不差这一口吃的。粮仓空间里粮食堆得跟山一样，布庄的布够全家穿十年，青苗的药材够开三个药铺，铁柱的矿脉空间里铁多得快溢出来了。多养一个孩子算什么。
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，闭上眼睛。外头铁柱从厢房出来了，脚步声经过她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又走了。她听见灶房里孙氏还在收拾，听见周老太在隔壁屋里咳了两声，听见沈德善翻账本的窸窣声，听见青苗在院子里收最后一批药材。
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落进她耳朵里，安安稳稳的。她翻了个身，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