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快,快得跟灵泉空间里那五倍速似的,一眨眼一天,一转眼一年。
沈锦鲤有时候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,看着树从胳膊粗长到碗口粗,枝丫伸得老长,心里就感慨。十年了。从逃荒路上那个灰头土脸的丫头,到如今青州城里小有名气的锦云布庄东家,这十年过得跟做梦一样。
布庄早就不在城南那间小铺面了,搬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上,三间开面的大铺子,伙计请了六个,账房先生一个。
药铺那边也扩了两回,青苗那丫头有主意,把隔壁的铺面盘下来,开了间坐堂看诊的堂子,请了两个大夫,一个看内科一个看外科,生意好得很。
铁柱跟着周武练了十年,如今是周武手底下的副将,领着五百来号人,在城外扎营操练,隔三差五回来一趟。
萧景行的事,沈锦鲤不多问。只知道三千人的队伍早就翻了几番,青州、兖州、徐州三地的旧部全联络上了,各地还有新投奔来的。
萧景行如今轻易不露面,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在外头跑,有时候回来住几天,有时候只待一晚上就走了。沈锦鲤习惯了,他来她就给他做顿饭,他走她也不送,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翻墙出去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日子变了不少,可也有的没变。
周老太还在,八十多的人了,耳朵有点背,眼睛还亮着,每天坐在铺子门口看摊,跟王婶唠嗑。王婶的包子铺早就不做了,她儿子接手了,王婶就天天来串门,跟周老太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。
孙氏头发白了大半,染缸里的活早就不自己动手了,请了人来帮忙,她只管调色和看料子。沈德善的账本越记越厚,粮仓空间里的粮食堆得跟山一样,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城北送一批,十年没断过。
铁柱长成了个大小伙子,二十三了,个头比他爹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得能扛两袋粮。练了十年刀,脸上棱角分明,说话还是那副憨样子,一回家就找他姐要吃的。青苗也长大了,十六岁,出落得亭亭玉立。
沈锦鲤有时候看着青苗,心里就忍不住感慨。那丫头小时候瘦瘦小小的,跟根豆芽菜似的,逃荒路上躲在娘怀里哭。
如今长开了,个子到她姐肩膀,脸盘白白净净的,眉眼秀气,笑起来嘴角两个小窝,说话轻声细语的,走路也稳稳当当的,跟小时候那个动不动就吓哭的小丫头判若两人。
青苗的药铺开得好,她自个儿也出息。药材的成色比别家好,价钱还公道,城里的大夫都愿意用她的药。丫头平日里话不多,在药铺里抓药、收药、晒药,样样做得利索。有人问她药材为什么这么好,她就笑一笑,说是从南边进的货,旁的也不多说。
沈锦鲤看在眼里,觉得这个妹妹比她强。她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村里跟周老太斗心眼,青苗十六岁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
可青苗到底还小,有些事藏不住。
那天沈锦鲤去药铺找青苗对账,推开后门进去,正看见一个年轻后生站在柜台前跟青苗说话。
那人穿着军中的短打,腰里别着把短刀,个头高高的,肩宽腰窄,脸长得也精神,浓眉大眼的,笑起来一口白牙。他手里提着个药包,正跟青苗说什么,青苗低着头在柜台后头拨弄秤杆子,耳朵尖红红的,连脖子都泛着粉色。
沈锦鲤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进去。
那后生也看见了她,赶紧站直了,冲她抱了抱拳:“沈姑娘。”
沈锦鲤认识他。林风,周武手底下的副将,二十出头,跟着周武干了五六年了,打仗勇猛,人也机灵,周武挺看重他。他经常来药铺取药,军中用的金疮药、止血粉都是从这里出的,每次来都是他跑腿。
“来取药?”沈锦鲤走进去,在柜台边上站定了。
“是。”林风把药包往柜台上搁了搁,“周将军让来取一批金疮药,说这两天营里操练伤了几个弟兄。”
沈锦鲤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包药,又看了一眼青苗。青苗还是低着头,手里拿着秤杆子,秤砣在杆上滑来滑去的,可半天没称出个结果来。
“青苗,药配好了没?”
“好、好了。”青苗把秤杆子搁下,转身去药柜那边取药包,动作快得跟有人催她似的。她把药包搁在柜台上,往林风那边推了推,全程没抬头。
林风接过药包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他看了青苗一眼,那眼神在青苗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收回来。
“多谢沈姑娘。”他跟沈锦鲤道了谢,又看了青苗一眼,“沈二姑娘,下回我再来。”
青苗嗯了一声,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。林风转身走了,脚步利索,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。青苗等他走了,才慢慢抬起头来,脸还是红的,拿手背贴了贴脸颊,低头继续拨秤杆子。
沈锦鲤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说,找了把椅子坐下来,把账本摊开。
青苗拨了一会儿秤杆子,忽然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:“姐,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我没看你。”沈锦鲤低头翻账本,手里拿着笔,一笔一笔地记。
“你就是在看我。”青苗把秤杆子搁下,转过身去整理药柜,背对着她姐,“我跟他又没什么。”
沈锦鲤翻了一页账本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我也没说你跟他有什么。”
青苗不吭声了,把药柜门关上,又打开,拿出来几包药材摆弄。沈锦鲤在椅子上坐着,账本翻了两页没看进去,脑子里转着林风刚才的样子。那后生不错,她见过几回,说话做事都稳当,周武也夸过他,说他打仗有脑子,做人也有分寸。
她想了想,合上账本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
“姐你去哪?”青苗在后面问。
“回布庄。”沈锦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看着青苗,“那个林风,下回来取药的时候,你让他多坐一会儿,喝碗茶再走。”
青苗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地上,脸腾地红了。
“姐!”
“怎么了?”沈锦鲤一脸无辜地看着她,“人家来取药,跑那么远的路,喝碗茶怎么了?”
青苗咬着嘴唇,瞪了她姐一眼,可那瞪里头没什么气势,更多的是害臊。沈锦鲤没再逗她,掀帘子出去了,走到街上,才把嘴角那点笑放出来。
她往布庄走,路上经过城门口,远远看见铁柱骑着一匹马过来。铁柱如今在军中,一年到头穿短打,腰里别着刀,骑在马上威风得很,可看见他姐,马上翻身下来,咧着嘴跑过来。
“姐,今晚回家吃饭不?我让娘炖肉。”
“回。”沈锦鲤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,“你慢点骑,街上人多。”
铁柱嘿嘿一笑,牵着马跟她并排走。沈锦鲤看着弟弟高高大大的背影,又想起刚才药铺里青苗红透了的耳朵尖,心里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。十年前逃荒路上那两个瘦巴巴的小人儿,如今一个领兵打仗,一个开铺子坐堂,都长大了。
回到布庄,周老太还坐在门口,面前搁着筐新摘的豆角。沈锦鲤在她边上坐下来,拿了一根豆角摘着。
“奶奶,青苗十六了。”
周老太耳朵背,侧过头来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青苗十六了。”沈锦鲤提高了声音,凑到老太太耳边说。
周老太听清了,点了点头,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:“十六了,该说人家了。”
沈锦鲤笑了笑,没接话,低头把豆角上的筋摘干净,搁进筐里。外头街面上人来人往的,太阳照在布庄的招牌上,那几个字金灿灿的。日子过得快,可该来的都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