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沈锦鲤正在布庄后头写那封回信,措辞改了好几遍。既要显得恭顺,又不能太软,得让齐王觉得萧景行是真心归顺,可又不能让他觉得这边好拿捏。
她写废了三张纸,第四张才勉强满意。萧景行看了之后添了两笔,又盖上印鉴,下午让周武找了个可靠的人快马送去京城。
信送出去之后,沈锦鲤心里那块石头没落下去,反倒悬得更高了。她等回信的这些天,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,对账对错了两回,有一回还把客人要的布颜色拿混了。周老太在门口坐着,看她进进出出好几趟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这两天屁股上长刺了?”
沈锦鲤摆了摆手,没接话,又钻进库房里对账去了。
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。第五天傍晚,周武亲自来了,从后巷翻墙进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脚步急,落地的时候在墙根底下踩碎了一块瓦片,惊得灶房门口的鸡扑棱棱飞起来。孙氏在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见是周武,没多问,把门带上了。
萧景行在议事屋里等着。沈锦鲤本来在正屋替周老太缠线团,听见后巷有动静,把线团搁下就过来了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萧景行已经把信展开了。
周武站在桌子对面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是个直性子,心里有事藏不住,可萧景行没开口,他也不好说什么,就那么杵着,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萧景行看完信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把信纸搁在桌上,按了按,指尖压在纸面上,按得纸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怎么说?”沈锦鲤走过去,站在桌边。
萧景行没看她,把信推过来。
沈锦鲤拿起来看了一遍。信不长,齐王的措辞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调子,先是准了萧景行归顺的上表,夸他“忠心可嘉”。三地节制权的事,齐王点了头,但加了个条件——萧景行得送一个人质进京,放在齐王身边,“以示诚意”。
信上说得明白,人质最好是嫡亲的妻子或儿子。萧景行没有妻室,也没有儿女。齐王在信尾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——“闻弟在民间有红颜知己,姓沈氏,可代为质。”
沈锦鲤看完,把信纸放回桌上,手指头有点凉。
她抬头看萧景行。萧景行坐在那里,没动,可他的指头按在桌面上,骨节泛白,指尖压得发青。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沈锦鲤看得出来,他腮帮子那块绷得紧紧的,牙关咬着,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。
“萧大哥……”周武忍不住开口。
萧景行抬起手,止住了他。
“信使还在外头?”他问,声音很平,平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在城外驿馆等着回话。”周武说,“末将让人盯着呢,跑不了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,两只手捏着信纸两端,慢慢用力。信纸被扯开一道口子,从中间裂成两半,他又对折了一下,继续扯,扯了四道,信纸成了八片,碎碎的落在桌面上。他还没停,又伸手把那些碎片拢到一起,攥在手心里,攥成一个纸团,往墙角一扔。
纸团砸在墙上,弹了一下,滚到柜子底下去了。
屋里安安静静的。周武大气不敢出,站在那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沈锦鲤看着那个纸团滚进柜子底下,又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萧景行。
萧景行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起伏着,手还攥着拳头,垂在身侧。他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,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满了,沈锦鲤一时看不清,只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把,闷闷的,喘不上气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萧景行跟周武说,“信使那边,让他们等着。明天再说。”
周武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沈锦鲤,抱了个拳,转身从后巷翻墙走了。
屋里就剩下两个人。
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,手肘支在桌面上,拿手撑着额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,抓了一把。沈锦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在桌子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别这样。”她说,声音低低的。
萧景行没抬头,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,闷闷的:“他拿你当人质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他敢。”萧景行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下,手从额头上放下来,在桌面上按住了。他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,翻翻滚滚的,全是火。“我萧景行再怎么窝囊,也不会拿你去换什么节制权。他想得美。”
沈锦鲤看着他。灯火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的。她跟了他十年,见过他受伤,见过他发怒,见过他沉着脸不说话的样,可像今天这样把火气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,还是头一回。
她心里那点凉慢慢化了,化成一股说不清的暖流,从心口漫上来。可她嘴上没顺着他说,反倒泼了一瓢冷水。
“你先别急。”她把凳子往前拉了拉,“他提这个条件,说明他怕。”
萧景行愣了一下。
“他要是真觉得你翻不起浪,犯得着要人质吗?直接下一道旨让你进京就是了。他要人质,说明他心里没底。三地节制权他不想给,可又不敢不给,所以拿人质来卡你。”沈锦鲤把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,身子往前倾,“你想想,是不是这个理?”
萧景行看着她,火气慢慢压下去了一些。他靠在椅背上,想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是这个理。”
“那就不急着回绝。”沈锦鲤把声音放得更低了,“信使那边先拖着,就说你要考虑几天。这几天里,让周武把兖州徐州那边的人动一动,做出个接防的架势。你二哥在京城坐着,消息没那么快,等他反应过来,这边已经部署好了。到时候你再回信,说人质的事可以商量,但不能是我。你随便找个由头,说沈氏身体不好,经不得长途跋涉,换个人送过去。”
“换谁?”萧景行问。
沈锦鲤想了想:“找个可靠的、齐王查不出底细的人。周武那边有没有这样的?”
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沈锦鲤站起来,把灯盏往他那边推了推,灯火离他近了些,照得他脸上亮堂了。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萧景行,我不怕当人质。可你要是真把我送过去,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。”
萧景行在她身后站起来,凳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。他走到她身后,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。攥得紧紧的,攥得她手指头都并拢了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沉沉的,“我死都不会。”
沈锦鲤没抽手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外头院子里,铁柱的刀声呼呼的,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拍手叫好。青苗从药铺回来,正跟孙氏在灶房门口说话。周老太在屋里咳了两声,沈德善给她端水去了。
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落进来。沈锦鲤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在门上撑了一下,推开门出去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夜风,凉飕飕的,可胸口那点堵散开了。月亮挂在天上,比前几天又圆了些,亮堂堂地照着这一院子的人。她站了一会儿,往灶房走去。
灶房门口,孙氏正端着一碗热汤出来。看见女儿,把碗递过来。
“喝了。”
沈锦鲤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。她端着碗,靠着灶房的门框,看铁柱在院子里练刀,看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小人,看青苗在灯下整理药包。
日子照旧过着。京城那边的事,等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