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沈锦鲤没怎么合眼。
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,把被子裹了又蹬开,蹬开了又裹上。外头月亮偏西了,窗户纸上的光从白晃晃变成灰蒙蒙的,再变成灰白,鸡叫头遍的时候她才迷糊了一小会儿。
梦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一会儿是逃荒路上蝗虫铺天盖地,一会儿是萧景行肩膀上插着箭倒在布庄门口,一会儿又是京城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,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冲她笑,笑得她浑身发冷。
鸡叫二遍的时候她猛地醒了,坐起来的时候后背一层冷汗。
她坐在炕沿上穿鞋,脑子里还在转。转了一夜的东西慢慢清晰起来了——一个法子,在梦里模模糊糊的,可这会儿天亮了,反倒清楚得很。
她洗了把脸,头发随便绾了绾,推门出去。院子里铁柱已经在练刀了,刀风呼呼的,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看,眼睛亮亮的。
青苗从药圃那边探出头来跟她姐打了个招呼,孙氏在灶房里忙活。沈锦鲤没去布庄,直接走到萧景行屋门口,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萧景行站在门里,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,看样子也是刚起,或者根本没睡。他眼下有青影,可精神还算好,看见是她,侧了侧身让她进去。
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,把昨晚想了一夜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“你二哥让你回去,你就回去。”
萧景行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沈锦鲤抬手止住他,“回去归顺,但不是白归顺。你上表效忠,给他一个面子。但你得提条件——你要青州、兖州、徐州三地的节制权。这三个地方是你的根基,你的人、你的粮、你的兵都在这里。你把这三地要过来,名义上是替他镇守东边,实际上你还留在青州,一步都不用动。”
萧景行靠在桌沿上,两手抱在胸前,听完之后没急着接话。他低头想了一会儿,把这里头的门道慢慢过了一遍。
“他会答应吗?”
“他未必会全答应。”沈锦鲤把凳子往前拉了拉,“可他现在刚登基,根基不稳。北边有藩王虎视眈眈,西边也不太平。你手里这么多人马,加上兖州徐州两地的旧部,加起来也不是小数。他要是硬跟你翻脸,调兵来打,胜了也是元气大伤。不如先稳住你,给你个虚衔,让你替他守着东边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,手指头在胳膊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要是只给青州,不给兖州徐州呢?”
“那你就退一步,先接青州的节制权。兖州徐州那边让周武带人过去,打着齐王的名号替你经营。他挑不出毛病来。”沈锦鲤掰着手指头给他算,“你上表归顺,他不费一兵一卒就稳住了东边,面子上好看。你留在青州,手里有兵有粮,暗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等过两年他坐稳了龙椅,你的势力也翻了几番,到那时候再谈,就不是现在这个谈法了。”
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直了身子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沈锦鲤。
“你这一夜,就想出这么个法子?”
“不光一夜。”沈锦鲤把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交叉着,“逃荒路上那会儿我就学会了,人在屋檐下,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。低完了头,等屋檐矮了,再直起来。”
萧景行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他走回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两手搁在桌面上,离她的手很近,只差了一指宽。
“你知不知道,这一招要是玩得好,能拖两三年。可要是玩砸了,齐王翻脸,青州就是第一个挨打的。”
“那就玩好。”沈锦鲤看着他,“信我来写,措辞我替你斟酌。你只管签字盖印。他要是派人来探虚实,周武那边有兵,铁柱那边有刀,我家有粮有药有布,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。”
萧景行低头想了一会儿,把这里头的利弊一条一条过完了,最后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沈锦鲤松了口气,往后靠了靠,这才觉得自己后背的衣裳湿透了。她抬手擦了擦额头,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你先吃饭,吃完把印鉴找出来。我今天上午就把信写了,让周武找个可靠的人送去京城。”
“锦鲤。”萧景行在后面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。
萧景行坐在桌边,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,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可沈锦鲤看得出来,他这会儿心里踏实了些。
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他问。
沈锦鲤站在门口,想了想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昨晚跟我说了一堆,你不想回去,可你更不想看着三千弟兄死。我就想,那有没有法子,让你既不回去,也不让弟兄们死。想来想去,就这一条路。你先低头,把拳头收回来,等攒够了劲再打出去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沈锦鲤出了屋,往灶房走。路过院子的时候,铁柱收了刀凑过来,满头大汗地问她:“姐,萧大哥怎么了?昨晚我看见他屋里灯亮了一宿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锦鲤把他往灶房那边推,“吃饭去,吃完去营里跟周武说一声,这两天可能有信使经过,让他派人盯着点。”
铁柱哦了一声,跑灶房去了。小石头跟在后面追,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。青苗从药圃里出来,手上沾着泥,看见她姐,冲她点了点头。孙氏在灶房里喊吃饭,沈德善从堂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昨晚没看完的账本。
院子里热热闹闹的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沈锦鲤站在天井里看了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。昨晚那点沉到底下去了,现在胸口里翻的是别的东西,说不清,可热乎乎的,像是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。
她转身进了灶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