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青州的时候是个阴天,云层压得低低的,风里带着一股土腥味,像是要下雨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的,进城的出城的挤成一堆。萧景行的队伍远远停下来,三十来骑在官道边上勒住了马。
沈锦鲤看见城门楼上头飘着青州的旗子,底下守门的兵丁穿着她熟悉的甲胄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走了快一年了。春天出的城,秋末才回来。
萧景行从马上下来,走到她跟前。
“我不进城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西边那边催得急,铁柱已经动了,我得赶过去接应。从这儿往西走,三天能到。”
沈锦鲤坐在马上,低头看着他。他仰着脸,日头从云层缝里漏下来一点光,照在他额头上,把那几道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的。胡子还是没刮,青茬茬的一层,下巴上有一道小口子,大概是早上刮脸的时候不小心划的。
她翻身下马,站在他面前。
“现在就走?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
沈锦鲤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。青苗已经下了马,站在几步外头等着。小卫把队伍归拢了一下,兵丁们在后头牵马歇脚。城门洞里人来人往的,有挑担子的,有推车的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热热闹闹的。
她转回来看着萧景行。
“铁柱那边,你盯紧他。他性子急,你别让他冲太前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北边山路不好走,让他别赶夜路。白天走,晚上扎营,别为了抢几天工夫把弟兄们拖垮了。”
“我跟他说了。”
沈锦鲤抿了抿嘴,想了一下,又说:“你也是。别赶夜路,别不吃饭。你那个手,记得换药,我给你的金疮药在包袱里搁着了,别懒得用。”
萧景行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“你从早上念叨到现在了。”
“我念叨你还不乐意听?”沈锦鲤瞪了他一眼。
“乐意。”萧景行把笑收了收,看着她,“你念叨多少句我都乐意听。”
沈锦鲤别开眼,拿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,耳朵尖有点红。城门口人来人往的,有人往这边瞅了两眼,她不好意思再说什么,把脸偏到一边去。
萧景行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。他的手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他攥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。
沈锦鲤等了一会儿,见他还不开口,仰起头来看他。
“想说什么?”
萧景行看着她,眼底那点东西翻翻滚滚的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最后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沈锦鲤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等你回来。”
萧景行松开她的手,退了一步,翻身上了马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官道上踏了两下。他坐在马上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一拉缰绳,马转了头,带着那三十来骑往西边去了。
沈锦鲤站在官道边上,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,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风里散开,慢慢把他们的背影遮住了。她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连尘土都看不见了,才收回目光。
青苗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姐,走吧。娘该等急了。”
沈锦鲤嗯了一声,转身往城门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条官道。路上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了。
她心里隐隐地不安。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不踏实。五成胜算这话她听了两遍,两遍都没让她踏实下来。
打仗的事她不懂,可她知道萧景行那个人,他说五成的时候,往往就是心里没底。真要有把握,他会说七成八成,说得轻描淡写的。说五成,就是他自己也在赌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块鹅卵石,又摸了摸那把新梳子。石头凉凉的,梳子上的石榴花刻得利落,指头顺着花瓣走了一圈。她把东西揣回去,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进了城门。
进了城,街面上熟悉得很。卖包子的王婶还在,铺子门口排着队。茶摊的老刘头坐在树底下,跟人下棋。街角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枝丫上挂着几片黄的,风一吹就掉下来。
沈锦鲤走在街面上,脚步越来越快。青苗跟在后头,也加快了步子。拐进长乐坊那条巷子的时候,她远远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个人,佝着腰,拄着拐棍,正往巷口这边张望。
周老太。
老太太穿着件酱色褂子,头发白了大半,拿簪子绾着,站在门口的石阶上,眯着眼往巷口瞅。她旁边站着沈德善,正扶着她的胳膊,嘴里说着什么。孙氏从院子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,让老太太喝。老太太不喝,摆了摆手,又往巷口看。
沈锦鲤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,周老太认出她来了。
老太太的拐棍往地上一顿,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,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。沈德善赶紧扶住了。周老太站稳了,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。
“锦鲤!”
沈锦鲤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在台阶底下站住了。周老太伸手够她的脸,够了两下没够着,沈锦鲤赶紧往前凑了凑。老太太的手干瘦干瘦的,掌心粗粗拉拉的,在她脸上摸了一把,又摸了一把。
“瘦了。”周老太瘪着嘴,眼圈红了,“瘦了一大圈。在京城没好好吃饭?”
沈锦鲤笑了一下。“吃了。就是忙,没顾上长肉。”
周老太不信,拿手背蹭了蹭眼角。孙氏从后头过来,把老太太扶住了,看了女儿一眼,嘴上没说什么,可眼圈也红了。
沈德善站在旁边,上下打量了女儿一遍,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回来了就好”,转身往院子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拿袖子擦了把脸。
沈锦鲤跟着进了院子。石榴树立在院子中间,枝丫上还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果子,比她走的时候少了些,可还够看。小石头从厢房里跑出来,看见她愣了一下,然后哇地一声扑过来,一把抱住了她的腿。
“锦鲤姐!”
沈锦鲤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。“长高了。”
小石头仰着脸看她,眼睛亮亮的。“铁柱哥说你出远门了,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刚回来。”沈锦鲤把他抱起来掂了掂,沉了不少,“你吃胖了。”
小石头嘿嘿笑,搂着她脖子不撒手。青苗从后头进来,小石头又伸手要她抱,姐妹俩一人一边把他架着进了堂屋。
晚饭是孙氏做的,红烧肉炖了一大碗,还炒了几个菜,摆了一桌子。周老太坐在上首,不停地给沈锦鲤和青苗碗里夹菜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多吃点”。沈德善闷头吃饭,偶尔抬头看两个女儿一眼,嘴角那点笑一直挂着。小石头坐在沈锦鲤边上,拿筷子笨手笨脚地给她夹了一块肉,掉在桌上了,又夹了一块。
沈锦鲤端着碗,看着这一桌子人,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下去了些。她吃了两口饭,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。西边的天已经黑透了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气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继续扒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