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京城回来之后,沈锦鲤对萧景行的态度就变了。
头几天大家都没觉出来。她从京城逃回来,路上受了累,到家先歇了两天,然后就一头扎进布庄和药铺的事里去了。
青苗也忙,姐妹俩一个管铺子一个管药柜,跟从前一样。周老太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,沈德善把账本拿给她看,铁柱从营里回来了一趟,围着她转了半天才回营去。日子看着跟从前没什么两样。
可孙氏先觉出不对劲了。
那天晚上沈锦鲤在堂屋里对账,孙氏端了碗汤进来搁在桌上,看了一眼女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萧景行那边有信来没有?”
沈锦鲤手上的笔顿了一下。“有。前天来了一封。”
“你回了?”
“没回。”
孙氏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看着她。“怎么不回?”
沈锦鲤把笔搁下,靠着椅背想了一下。“不知道写什么。”
孙氏没接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娘。”沈锦鲤把账本合上,转过身来看着她,“我从前给他写信,写什么都行。铺子里进了什么货,巷口猫又偷了几条鱼,小石头画了张什么画,随便写两句就凑成一封信。可现在提笔不知道写什么了。”
孙氏看了她一会儿。“因为什么?”
沈锦鲤没马上答。她把手搁在桌面上,指头轻轻敲了两下,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我在京城待了快一年。前半年被人盯着,后半年跟齐王翻了脸才跑回来的。这一年里我想了很多事。以前没细想的,在京城那间小厢房里一个人躺着的时候,全都想了一下。”
孙氏没插嘴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“他要是打输了,齐王不会放过他。他死了,我也活不成。这个我不怕,当初帮他的时候就想明白了,赌输了就一起死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沈锦鲤把手指头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“可万一他打赢了呢?”
孙氏看着她。
“打赢了,他就是皇上。”沈锦鲤把“皇上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“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底下大臣跪一地,三宫六院七十二妃。我呢?我算个什么?一个开布庄的,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丫头。他就算念旧情,封我个妃子贵人的,往后宫里那么多女人,我天天跟人争风吃醋?还是把我撂在青州,一年见不着一面?”
孙氏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你上回问我这个事,我说你自己想明白就行。现在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沈锦鲤把账本重新翻开,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,又划掉了,“想明白了,所以得把心思收回来。不能跟从前一样了,有事没事写封信,送块帕子送包茶叶。从前是觉得反正人在那儿,跑不了。现在想想,跑不跑得了,不在我手里攥着。”
孙氏看了她一会儿,站起来把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“你这话跟我说说就行,别跟铁柱说。那小子一根筋,你跟他说你要跟萧景行掰了,他能连夜跑去营里找萧景行算账。”
沈锦鲤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“掰不了。就是不能跟从前那样了。该递的消息还得递,该帮的忙还得帮。可旁的,能少就少。”
孙氏没再多说什么,把门带上出去了。
从那以后,沈锦鲤给萧景行写信就短了。从前一封信写半张纸,现在三五句话就完了。铺子里的事不写了,小石头画了什么画也不写了,巷口那只猫的事更不写了。
就写些要紧的——齐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,南边调兵了没有,北边铁柱那边有没有消息。写完了封上,让小赵带走。
萧景行回信还是照常长。青州这边的事,西边营里的事,铁柱打了胜仗的事,一写就是大半张纸。沈锦鲤看完,折好搁进抽屉里,然后提笔回信,还是三五句话。
有时候小赵来取信,看见她写得短,站在柜台前头不走,看了她两眼,又看了看手里的信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把信揣进怀里走了。
过了半个月,铁柱从营里回来,一进门就冲她嚷。
“姐,你跟萧大哥闹别扭了?”
沈锦鲤正在柜台上给人扯布,头也没抬。“谁说的?”
“萧大哥说的。他上回让人带话到营里,说让你给他写信,多写几句,说你现在一封信就几行字,他看着不踏实。”铁柱站在柜台前头,叉着腰,“姐,你俩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沈锦鲤把布叠好了递给客人,收了银子,才转过头来看着铁柱,“他让你带话你就带,他自己不会写信?”
“他写了啊。他天天写,可你回得短,他说他跟写单口相声似的,底下没人搭茬。”
沈锦鲤抿了一下嘴,没接话,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布。铁柱跟在她后头转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姐,萧大哥人挺好的,你别跟他闹。他这些天在西边练兵,瘦得跟竹竿似的,周武说他天天熬夜看地图,眼睛底下青了一圈。你要是再不理他,他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了。”
沈锦鲤把手里一匹布拍在货架上,转过身来看着铁柱。
“铁柱,我问你。他要是打赢了,当了皇上,你觉得你姐能当什么?”
铁柱愣了一下。“当皇后啊。”
“当皇后。”沈锦鲤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,看着他,“你姐一个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丫头,开布庄卖布的,当皇后。你觉得满朝文武能服?他自己那些手下能服?后宫那些妃子能服?”
铁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跟他从前怎么处都行。可往后的路,得想清楚了再走。”沈锦鲤把货架上的布整理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该帮的忙我帮,该递的消息我递。可旁的,我得收一收了。收一收,对谁都好。”
铁柱站了一会儿,挠了挠后脑勺,闷声说了一句“那你也别太短了,我看着都替你俩难受”,转身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沈锦鲤在屋里对账,抽屉里搁着萧景行最近一封信。她看了两遍,折好了搁回去。然后铺开纸,提笔写了回信。写了三行,搁下笔看了看,又添了两行。添完了还是觉得短,可没再加了。她把信折好封上,搁在桌上,等着小赵明天来取。
第二天小赵来取信的时候,把信揣进怀里,没急着走,站在柜台前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姑娘,萧公子让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沈锦鲤抬起头来。
“他说,你要是觉得收一收对谁都好,他就等着。你收多少他等多少,你收多久他等多久。等你什么时候不想收了,他还在那儿。”
沈锦鲤手里攥着算盘珠子,攥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拨算盘。
“知道了。走吧。”
小赵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走了。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,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一下一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