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青州的路上,两个人并剪而行。
萧景行把马缰绳放松了些,让黑马跟沈锦鲤骑的那匹并排走。后头的队伍拉得长长的,三十来骑散在官道上,小卫护着青苗在中间。天晴着,日头照在路面上,把前几天的阴冷气驱散了不少。
沈锦鲤骑了一会儿,偏过头看了萧景行一眼。他骑在马上,腰背挺得直直的,可肩膀比从前松了些,不像刚接到她时绷得那么紧。胡子还是没刮,青茬茬的一层,看着糙得很。
“你刚才说,西边集结了多少人?”她问。
萧景行把缰绳绕在手腕上,侧过头来。“七万五。”
沈锦鲤手里的缰绳顿了一下。她记得清楚,春天的时候他说三万多,三地人马加上各处旧部,凑死了五万。这才几个月工夫,七万五。多了两万多人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兖州徐州那边又扩了两营。北边几个藩王表面上不动,暗地里给我递了信,愿意出人。还有西边那条道上,铁柱这几个月没白忙,沿途收了不少流民,挑壮的编了营。”萧景行声音平平的,像在报账,“加起来七万五,能用的七万出头。”
沈锦鲤听着,没说话。七万五对萧景琰的十万。齐王把三万多调到南边堵着,西边放了一万多,京城留了两万,北边还有三万多。算下来,齐王能直接拉到东边来打的人马也就五六万,剩下的抽不开身。
“你打算怎么打?”她问。
“北边先动。”萧景行拿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,“铁柱带一万五从西边往北插,把齐王北边那几个营吃掉。他北边一丢,就得从南边调兵往北补。他一调,南边就薄了。兖州徐州那边的人马从南边压上去,我从东边往西推,两头一夹,把他在京城外围的兵扫干净。”
沈锦鲤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北边先动,引齐王调兵,南边再压,东边主推。三路配合,分进合击。她在心里算了算路程,铁柱从西边往北插,得穿山路,快的话十来天能到位。
南边压上去要等齐王调了兵才能动,急不得。东边主推最稳,推得太快齐王会收缩,推得太慢南边赶不上。
“时间上掐得准吗?”
“掐不准。”萧景行没瞒她,“铁柱那边山路不好走,快慢说不准。南边压上去的时机要是早了,齐王不调兵,南边就白压了。要是晚了,东边推得太深,南边赶不上合围。”
沈锦鲤没接话,攥着缰绳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有几成胜算?”她忽然问。
萧景行沉默了一阵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官道上踏了两下。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,把缰绳往手心里绕了一圈。
“五成。”
沈锦鲤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五成。半年前他跟她说三万人对十万的时候也是五成,现在七万五对十万,还是五成。这个数他大概是掂量了又掂量,掂到最后还是不敢说多。
她没说话,把脸偏过去看路边的田地。秋后的田里光秃秃的,麦茬戳在地里,灰黄黄的一片。远处的村子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一缕,在风里晃。
五成。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这个数。五成就是赌,赌赢了萧景行坐天下,赌输了全家搭进去。
她想起逃荒路上那些死在路边的人,想起齐王在书房里那张阴沉沉的脸,想起京城巷子里那几把明晃晃的刀。五成,不算低,可也不高。够不够赌?
萧景行偏过头来看她。见她半天不说话,脸色沉着,他把马往她那边靠了靠。
“锦鲤。”
她回过神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五成是往低了说的。”萧景行把声音放低了些,“我算过三遍,从兵力、地形、补给、齐王那边的调度来算,五六成是有的。可打仗的事,变数太多。说五成,是让你心里有个底,不是让你现在就发愁。”
沈锦鲤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“我不是发愁。我是想,五成够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萧景行没犹豫,“当初三千人对十万的时候,我说五成,你也说够。现在七万五对十万,还是五成,你还说够不够?”
沈锦鲤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春天的时候她跟他说过的话——你有五成把握,就值得干。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,可她还是说了。因为不干就是等死,干了还有一半机会。
她把缰绳往手心里收了收,马往前快走了两步。
“够。”她说,“五成就五成。可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回打完了,不管输赢,你别再一个人扛。铁柱能带兵,周武能守城,南边北边的事你分下去,别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。你攥多了攥不住,反倒出事。”
萧景行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沈锦鲤嗯了一声,把马速放慢了些,等后头的青苗跟上来。青苗骑在马上,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,看见她姐回头,冲她笑了笑。沈锦鲤朝她摆了摆手,让她跟紧些。
队伍走了大半天,傍晚的时候进了个小县城,找了家客栈歇脚。萧景行把兵丁撒出去放哨,自己坐在后院井台边上,拿凉水洗了把脸。沈锦鲤从灶房端了两碗热汤出来,一碗搁在他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喝。
“明天能到青州不?”她问。
“快的话后天。”萧景行把汤端起来灌了两口,“你回去先歇着,营里的事我来安排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营里。”沈锦鲤把碗搁下,“铁柱那边的事我得听听。他一个人带一万五往北插,我不放心。”
萧景行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比我还操心。”
“那是我弟。”沈锦鲤瞪了他一眼,“你操心你的兵,我操心我弟,两码事。”
萧景行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喝汤。沈锦鲤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把一碗汤喝完了搁在井台上,手背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没渗血,药粉和金疮药把伤口收住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把碗收了。
“早点歇着。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她端着碗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萧景行还坐在井台边上,日头落了,天边的余晖打在他脸上,把棱角映得清清楚楚。他看见她回头,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问怎么了。
沈锦鲤站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就是看你胡子拉碴的,真丑。”
萧景行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沈锦鲤端着碗进了灶房,把碗搁在水盆里,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。五成。她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数。够不够?够。她跟自己说。五成够,够他们赌这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