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饭后,沈锦鲤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石榴树的叶子早掉光了,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,月亮挂在树梢上头,缺了小半边,亮倒是还亮着。她搬了把竹椅坐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那块鹅卵石,指头无意识地蹭着上面那道炭笔印子。小石头画的笑脸早就模糊了,蹭来蹭去蹭得只剩浅浅一道灰痕。
孙氏从灶房出来倒水,看见她坐在院子里,走过来问了一句:“外头凉,进屋吧。”
“坐一会儿就进去。”沈锦鲤应了一声。
孙氏没再劝,把水泼了,回了屋。灶房的灯灭了,堂屋的灯也灭了。铁柱和小石头那边早就歇下了,周老太的窗户纸上黑着。整个院子安静下来,只剩风吹树枝的嘎吱声。
沈锦鲤坐在竹椅上,没动。
她想起头一回见沈牡丹的时候。那时候她才几岁,沈牡丹比她大两岁,扎着两根红头绳,站在大伯家院子里冲她招手,喊她“锦鲤妹妹,过来吃糖”。那糖是周老太给沈牡丹的,沈牡丹分了一半给她。甜丝丝的,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。
后来就变了。赵氏教沈牡丹争,教她抢,教她看人下菜碟。周老太偏着大房,沈牡丹跟着她娘学,看二房的眼光就不一样了。到了后来,连装都懒得装了。那盘掺了巴豆粉的绿豆糕端上来的时候,沈牡丹脸上的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扎着两根红头绳冲她招手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。
可这辈子她没吃那盘绿豆糕。她把盘子打翻了。沈牡丹跑了,回去跟周老太告状,说她不知好歹。那之后沈牡丹再没给过她好脸。
再后来就是逃荒路上。沈牡丹跟着大伯一家跑了,把周老太扔在路边。再后来被土匪掳走,被商人买去当小妾,被屠户买去当媳妇,被打,被卖,跑到青州城里,在平安客栈里端盘子刷锅。她给过一碗面,一包银子,一句“好好过”。沈牡丹蹲在灶台边上哭着说了句“对不住”。
那三个字她记到现在。
沈锦鲤把鹅卵石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月亮从树梢上移过去了一截,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挪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十根指头,干干净净的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。这双手上辈子没来得及救任何人,这辈子救了自己,救了全家,也救了沈牡丹一回。可沈牡丹还是死了。
那二十两银子她一个子儿没花。沈锦鲤想不明白这事。给了她银子就是让她花的,租间像样的屋子,请个大夫看看内伤,买几副药吃着,怎么也能多活几年。可沈牡丹把银子攥在手里,攥到死都没松开。
大概是觉得花了就欠了她的。沈牡丹那个人,一辈子要强,一辈子跟人争,争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,就剩那点骨气。骨气这东西搁在别人身上是好事,搁在沈牡丹身上,就是把自己活活熬死了。
沈锦鲤在竹椅上坐了很久。
她恨了沈牡丹两辈子。上辈子沈牡丹灌她毒药的时候,她恨得牙痒。这辈子沈牡丹端着绿豆糕来她家的时候,她恨得把盘子打翻在地上。后来沈牡丹落难了,她给银子的时候心里还在恨,觉得给完这一回就两清了,往后谁也不欠谁。可沈牡丹死了,她心里那点恨忽然没处搁了。恨了两辈子的人没了,她该痛快才对,可那点痛快劲儿上不来,剩下的全是空。
风从墙外头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把棉袄裹紧了,仰着头看月亮。月亮缺了小半边,可还是亮堂堂的,照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石榴树,照着墙根底下那几捆柴火,照着她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。
她想起小时候在村口大树上躲水那回。沈牡丹把她搂在怀里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没松手。水退了之后赵氏跑来把沈牡丹抱走了,沈牡丹趴在她娘肩膀上回过头,冲她挥了挥手。那时候沈牡丹才七八岁,心眼还没长歪,护着她的时候是真心的。
要是后来没跟着赵氏学歪,沈牡丹这辈子会不会不一样?
沈锦鲤把脸埋在手心里,坐了一会儿。没哭,就是坐着。风刮过来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,可没动。
后半夜月亮偏西了,院子里更冷了。沈锦鲤从竹椅上站起来,把鹅卵石揣回袖子里,搬着椅子往屋里走。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,石榴树底下空荡荡的,就剩那把竹椅留下的一个浅印子。
她进了屋,把门闩上,脱鞋上炕,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,小时候的沈牡丹,长大了的沈牡丹,蹲在灶台边上哭的沈牡丹,最后都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,慢慢淡下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来,孙氏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。她蹲到灶膛跟前添柴,孙氏回头看了她一眼,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。
“眼睛怎么了?”
沈锦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眼皮有点肿,摸着发紧。她昨天夜里没哭,可坐了一整夜,风吹的,大概也肿了。
“没睡好。”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,“风大,吹的。”
孙氏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把锅盖掀开,搅了搅锅里的粥。沈锦鲤蹲在灶膛跟前,看着火苗舔着锅底,红彤彤的,暖烘烘的。她伸手烤了烤火,把手心手背都烤热了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娘,今天早上吃什么?”
“粥,还有昨天剩的包子。”
“热两个包子吧。我饿了。”
孙氏笑了一下。“行。热两个。”
沈锦鲤从灶房出来,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。晨风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子霜气。她把棉袄领子拢了拢,往布庄走去。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了,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,包子铺门口排着队。她走在人群里,步子稳稳当当的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沈牡丹的事,就算过去了。恨了两辈子的人没了,那点恨也跟着埋了。往后想起来,记着小时候那半块糖就行了。旁的,都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