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孙氏端了碗粥进她屋里,搁在炕桌上,顺嘴提了一句“锦鲤前天给牡丹烧了刀纸”。周老太正拿勺子在粥碗里搅着,手停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烧了?”
“烧了。在院子角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蹲着烧的,青苗在旁边陪着。”
周老太把勺子搁下来,靠着墙坐了一会儿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外头院子里小石头在追鸡跑,咯咯咯的鸡叫声传进来。老太太低着头,两只干瘦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
“怎么死的?”她问。
孙氏把周武递来的话说了一遍。屠户打的内伤,拖了大半年,没银子看病,死在一间破屋里。那二十两银子攥在手里,一个子儿没花。
周老太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孙氏以为她要哭,把帕子递过去了。老太太没接,摆了摆手,眼睛盯着炕桌上的粥碗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,像是从肚子里最深的地方翻上来的。
“是我把他们惯坏了。”
孙氏没接话。她知道老太太这话不是跟她说,是跟她自己说的。
周老太把粥碗端起来,一口一口喝完了,搁在桌上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孙氏,眼睛没红,可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,沉下去了,也稳下来了。
“老二家的,从前的事我不提了。提了也没用。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腿,“往后这个家怎么过,你说了算。我老了,脑子不够使了,可手脚还能动。有什么要我干的,你只管说。”
孙氏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“娘你好好歇着就行,家里的事有我呢。”
周老太没再说什么,可那天下午孙氏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,老太太拄着拐棍进来了。她站在灶台边上看了看,伸手把搁在案板上的豆角端过来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,一根一根掐豆角筋。掐完了搁在盆里,又去剥蒜,剥了半碗搁在灶台上。
孙氏回头看了一眼,没拦她,只说了一句“娘你慢点,别划着手”。周老太嗯了一声,继续剥蒜。
从那以后周老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。每天早上起来,先把自己那间屋子收拾利索了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,炕扫得干干净净的。然后拄着拐棍去灶房帮孙氏烧火、择菜、剥蒜。孙氏不让她干,她就瞪眼,说“我坐着也是坐着,手底下动一动还舒坦些”。孙氏拿她没办法,就把轻省些的活计给她干。
吃完早饭,周老太去布庄门口坐着看摊。从前她看摊就是坐着发呆,有人来问价钱她就喊一嗓子让伙计来。现在不一样了,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哪匹布快卖完了、哪匹布摆的位置不好客人看不见,她都记在心里,等沈锦鲤回来一条一条跟她说。有时候来了老主顾,她还跟人唠两句,替铺子里拉生意。
王婶来送包子的时候看见她这样,打趣说:“老太太如今可成了铺子里的顶梁柱了。”周老太摆了摆手,嘴上说“顶什么梁,就是搭把手”,可那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,看着比从前精神了不少。
有一回沈锦鲤从城东分店回来,看见周老太坐在布庄门口,面前搁着一筐新到的棉布,正一匹一匹地翻着看。她走过去蹲下来,问了一句:“奶奶你看什么呢?”
周老太把手里的布翻了个面,眯着眼瞅了瞅布边。“这匹织得紧实,就是边上收了点毛,搁在货架最里头,别摆外头。客人挑布先看边,边不好看人家就不拿了。”
沈锦鲤把那匹布拿过来看了看,果然边角有点毛。她点了点头,把布搁到货架最里头去了。回来又蹲在周老太边上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奶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些天精神头好多了。”
周老太把手里的布叠好了搁进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人活着就得干活。从前我光坐着,越坐越没劲。如今动一动,反倒松快了。”
沈锦鲤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把筐搬进铺子里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奶奶。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,腰板挺得直直的,跟从前在村里的时候一样。可脸上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从前她偏着大房的时候,脸上总带着股理直气壮的劲儿,现在那股劲儿没了,换成了一种平平和和的安生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周老太坐在上首,给铁柱碗里夹了块肉,又给小石头舀了勺汤。铁柱说营里最近操练紧,周老太说“那得多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”。小石头说学堂里先生夸他字写得好,周老太说“好好写,往后给你锦鲤姐记账”。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,跟从前没什么两样。
可沈锦鲤看得出来,她奶奶不一样了。沈德厚一家的事,老太太再没提过一个字。沈牡丹的事,也只在那天问过一回,后来就不说了。她把那些事都搁下了,搁得干干净净的,一门心思扑在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。择菜、看摊、跟王婶唠嗑、给小石头讲故事,日子反倒过得比从前踏实。
有一回沈锦鲤跟孙氏在灶房里做饭,孙氏一边切菜一边说了一句:“你奶奶这些天变了不少。”
沈锦鲤蹲在灶膛跟前添柴,嗯了一声。“变了。从前她心里揣着大伯一家,揣了一辈子,揣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。如今不揣了,反倒轻省了。”
孙氏把菜刀搁下来,想了一下。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事想明白了,比吃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沈锦鲤没接话,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红彤彤的,把她的脸映得暖烘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