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半年过去了。
青州城里的人说起沈家,都得竖个大拇指。锦云布庄三家分店开得红红火火,城东那家靠着东市,每天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;城北那家挨着官学,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,学生娃子们做衣裳都上那儿买布;城南老铺更不用说了,十年的老字号,街坊邻居都认。药铺那头也做得大,青苗药铺的招牌挂出去,兖州徐州那边都有人赶着车来批药材。
沈家成了青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。院子翻修了一回,把隔壁那间空宅子买下来打通了,院子扩了一倍,石榴树还留着,旁边新栽了一棵枣树。周老太的屋里添了个暖炉,小石头有了自己的小书房。铁柱从营里回来的时候,马厩里多拴了一匹骡子,出门代步用。
可日子过得最踏实的,反倒是沈锦鲤。
她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,先去布庄开门,理货对账。然后去药铺看一眼,跟青苗说两句话。午后去码头接货,或者去城东城北两家分店转一圈。晚上回来吃饭,吃完在院子里坐一会儿,跟周老太说几句闲话,看小石头在灯底下写字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不快不慢的。
这半年里萧景行的信来得少了些,可每回来都写得厚。西边营里的事,铁柱打了胜仗的事,齐王又往北边调了多少人,一写就是大半张纸。沈锦鲤看完,折好搁进抽屉里。回信还是短的,三五句话,把青州这边的事报一报,问两句西边的情况。小赵每回来取信,也不再多嘴了,揣进怀里就走。
萧景行那边,西边的营盘扎稳了,人马越聚越多。从兖州徐州那边又扩了两营,北边几个藩王暗地里递了信来,愿意出人。铁柱在北边打了两仗,吃掉齐王一个营,斩了几百首级,营里上下都服他。周武在青州这边守着老营,练兵屯粮,把兖州南边那几个关口守得严严实实的。
齐王那边,老皇帝还没咽气,可已经拖不了太久了。萧景琰忙着在京城里布局,把不听话的官员一个一个往外挪,把听话的往要害衙门里塞。北边几个藩王闹了一回,他调了三万多人往北边压,东边这边暂时顾不上。南边那几个关口只留了守军,没添人。
这半年,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。
沈锦鲤心里有数。她每天对账的时候,把南边来的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。兖州那边粮价涨了,徐州那边关卡紧了,齐王的兵往北边调了一拨又一拨。这些事攒在一起,她心里那本账越翻越清楚——萧景行说得对,等北边打完了,齐王就得从南边调兵往北补,南边一空,就该动了。
可这话她没跟家里人说。周老太每天高高兴兴地择菜看摊,孙氏在灶房里忙活着炖肉蒸包子,沈德善在粮仓里清点存粮,小石头在灯底下描红。日子热热乎乎的,她不想拿那些事搅了这份安生。
有一回铁柱从营里回来,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“北边打完了,接下来怕是要往南动了”。沈德善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孙氏把碗搁下来,看了沈锦鲤一眼。周老太耳朵背,没听清,问了一句“什么动了”。沈锦鲤给她碗里夹了块肉,说“铁柱说营里操练动了,没事”。周老太哦了一声,低头吃肉。
那天晚上沈锦鲤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月亮挂在枣树梢上,又圆又亮的。她靠着石榴树站着,把袖子里那块鹅卵石摸出来攥着。石头凉凉的,她捂了一会儿捂出一点温度来。
半年了。萧景行在西边练兵,她在青州经营后方,两个人一个东一个西,隔了八百里。信写得少了,可每回收到他的信,她都会在灯底下看两遍。看完了折好搁进抽屉里,抽屉快满了。她不打算扔,也不打算回得勤。就这样吧。该帮的忙帮,该走的路走。等他那边打完了,再坐下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石头揣回袖子里,转身进了屋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她照常去布庄开门。城东分店的伙计跑来说前天进的那批棉布卖完了,问要不要补货。沈锦鲤说补,从空间里取了一批出来,让他带回去。伙计走了之后她站在柜台后头对账,算盘拨得噼啪响。
青苗从隔壁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搁在柜台上。“姐,喝汤。”
沈锦鲤接过来喝了一口,搁下碗继续拨算盘。青苗靠着柜台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姐,你这些天心情好多了。”
“是吗?”沈锦鲤没抬头。
“从前你老绷着,如今松快了些。”青苗把碗收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萧大哥那边要是来信了,你也回长些。我看着你都替他着急。”
沈锦鲤拿算盘珠子敲了一下柜台。“去去去,忙你的去。”
青苗笑着走了。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,拨了两下算盘,忽然想起什么,从抽屉里把萧景行最近那封信翻出来看了一眼。信上写着西边营里的事,写到最后加了一句“你那边要是不忙了,多写几句”。
她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把信折好搁回去,提笔铺纸,写了回信。这回写了半张纸,比前几回长了些。写完了封上,搁在柜台上等小赵来取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等仗打完了,再说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