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厚一摞,拿麻绳扎着,封蜡上压着萧景行的私印。
沈锦鲤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,比平时沉了不少。她以为又是军报,拆开来一看,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的,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站在柜台后头看了一行,觉得不对劲,把信纸合上了,揣进袖子里,回了后头厢房。
把门关上,坐到桌边,才重新展开来。
信是从头写的,没写军务,没写局势,没写齐王那边又调了多少人。萧景行在信里说,他这些天在西边营里,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刀,练完了吃早饭,吃完饭看地图,看完了跟底下人议事。日子过得枯燥,可有两件事让他觉得有意思。
头一件事,他说前天练刀的时候走神了,手底下没收住,被对面那兵丁的刀尖划了一道口子,不深,就破了层皮,在虎口上。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春天在青州养伤的时候,沈锦鲤蹲在他面前给他缠布条,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,手搁在他膝盖上,嘴上念叨着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糙,伤口发炎了都不知道”。他说他那天晚上自己缠布条的时候,缠了两遍都没缠好,后来还是周武进来瞧见了,替他缠的。
沈锦鲤看到这里,嘴角翘了一下。她都能想出来那个画面——萧景行坐在营帐里,笨手笨脚地拿布条往自己手上缠,缠得歪歪扭扭的,周武进来一看,叹了口气,蹲下来给他重新缠了一遍。
信里写的第二件事,是说营盘后头山坡上长了一棵野枣树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长出来的,歪歪扭扭的,枝丫伸得老长。秋天那会儿他忙得没注意,这几天闲下来才看见树上还挂着几颗枣子,摘了一颗尝了尝,酸得很。他站在树底下一边嚼一边想,沈锦鲤爱吃酸的,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,旁人嫌酸,她一个人能吃好几颗,吃完还咂嘴说“这算什么酸”。他把那几颗枣子都摘下来了,搁在营帐里,想着哪天有人去青州就给她捎过去。
沈锦鲤看到这里,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
信还在往下写。萧景行说西边的天比青州低,晚上星星多,密密麻麻的,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掀开营帐帘子出来透气,抬头看一会儿星星,就想起青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他说那棵树今年结的果子多,周老太摘了一篮子给全家人分着吃,小石头吃了三颗闹肚子疼,被铁柱训了一顿。信上写“不知道你吃了几颗”。
沈锦鲤捏着信纸的手指头紧了紧,吸了一下鼻子,接着往下看。
信的后半截写的还是些零零碎碎的事。说营里有个老兵,姓刘,做饭做得好,尤其是一手烙饼,比青州街上卖的还香。他有一回吃多了,晚上睡不着,起来走了好几圈。说西边山里有一种鸟,叫起来跟小孩哭似的,头一回听见吓了一跳,后来听惯了倒觉得有意思。说铁柱上回打完仗回来,营里给他庆功,他喝了两碗酒就上脸了,红得跟关公似的,站都站不稳,还非要拉着周武掰手腕。
信的最后一行,笔迹比前头慢了些,一笔一画写得格外清楚。他说:“你那边要是忙,不用每封都回。我这边有信就递,你看着回。可每回捎个平安二字就行。”
沈锦鲤把信纸搁在桌面上,两只手撑着桌沿,低着头看了一会儿。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,全是琐碎事,没一句要紧话,可每一句都像是在她跟前说话。她都能想出来萧景行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——坐在营帐里,灯搁在桌角,笔尖在纸上慢慢走,写两句停下来想一想,想完了接着写。
她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这回从后往前看的。看到最后那行“每回捎个平安二字就行”的时候,嗓子眼堵了一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,啪地砸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团。
她没出声,拿手背把眼泪擦了,又擦了信纸上的水印子。擦完了把信纸折好,搁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厚厚一摞,全是萧景行的信,按着日子排得整整齐齐的。
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。外头巷子里那个卖针线的还蹲着,安安静静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窗板子合上了。
回到桌边,她铺开纸,提笔蘸墨,开始写回信。这回写得不短,写了小半张。说青州的铺子进了批新料子,城东分店的生意好,青苗的药铺接了太医院的单子,铁柱上回回来又长高了,小石头在学堂里被先生夸了字写得好。写到最后,笔尖停了一下,添了一行——“西边那棵野枣树,明年春天还在的话,你多摘些存着。我明年过去吃。”
写完了她看了看,把信纸折好封上,搁在柜台上等小赵来取。
第二天早上小赵来取信的时候,沈锦鲤把信递过去,小赵接过来揣进怀里,掂了掂分量,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翻身上马走了。
沈锦鲤站在布庄门口,看着小赵的马消失在街角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把棉袄领子拢了拢,转身回了铺子里。柜台上的算盘还搁在那儿,账本翻开着,她坐下来,接着对账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一下一下的,稳稳当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