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锦鲤写完那封信的第二天,坐在布庄柜台后头对账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她想起萧景行信里最后那行字——“每回捎个平安二字就行。”这话他说得轻巧,可她知道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。大半张纸的琐碎事,练刀划了口子,野枣树结了酸果子,营里的老兵烙饼好吃。这些事他攒了多久才攒成一封信?她上回回信就写了半张纸,他收到之后大概看了好几遍。
她把笔搁下来,从抽屉里抽了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想了想,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了看了看,觉得还是短,又添了几句。添完了再看了看,把纸揉成一团扔了,重新拿了一张。
这回她只写了一行。
“我等你。”
三个字。写完了搁下笔,看了一会儿,把信纸折好封上,搁在柜台角上等小赵来取。小赵下午来的时候,她把信递过去。小赵接过来掂了掂,比前几回都轻,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。
信送到西边营里的时候,是三天之后。
小赵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萧景行正跟周武在帐里议事,桌上摊着地图,两个人对着北边几个营盘的位置争论。小赵在帐外喊了一声“殿下,青州来信”,萧景行把地图往边上一推,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把信接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封皮,是沈锦鲤的字。他拿小刀挑了封蜡,把信纸抽出来展开。
就一行字。
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没动。小赵还站在外头等着回话,可萧景行没顾上理他,拿着那张信纸站在帐门口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空白的,又翻回来,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等你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贴胸口揣着,拍了拍,像是怕它掉了似的。然后才想起小赵还杵在外头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路上顺利?”
“顺利。沈姑娘那边没什么事,铺子里都挺好的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。“去歇着吧。明天再走。”
小赵应了一声走了。萧景行转身回了营帐,在桌边坐下来,把信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。周武还在桌子对面坐着,看着他这副样子,嘴角动了动,没敢笑。
“殿下,北边那个营盘的事……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萧景行把信纸折好,又贴胸口揣着,站起来走到营帐角落里那张行军床边上坐下来,靠着被子,把信纸又掏出来看。
周武在桌子对面坐了一会儿,看殿下完全没有继续议事的意思,站起来把地图卷了卷,说了句“那末将先回去了”,掀帘子走了。
萧景行坐在床上,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信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边角都起了毛。他把信纸贴在胸口搁了一会儿,又拿下来看看,再贴回去。就这么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时辰,直到外头更鼓敲了两下,他才把信纸仔细折好了,揣进贴身衣兜里,拍了拍,躺下来闭上眼睛。
嘴角一直翘着。
第二天早上周武来帐里汇报军情,一掀帘子就看见殿下坐在桌边,跟前搁着一碗粥,粥没怎么动,人却精神得很,眼底那两团青黑都淡了些。周武把军报搁在桌上,一条一条说,说完了等着殿下吩咐。萧景行把军报翻了一遍,抬起头来。
“北边那个营盘的事,按昨天商量的办。铁柱那边再拨五百人过去,把侧翼护住。粮草从兖州调,走西边那条路。”
周武应了。萧景行又补了一句。
“军饷的事,你算算这几个月攒了多少,该发就发下去。弟兄们辛苦了,别拖着。”
周武愣了一下。军饷的事他提过两回了,殿下一直说“再等等,银子紧”,怎么今儿忽然松口了?他抬眼看了萧景行一眼,殿下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,眼底亮堂堂的。
周武把军报收好了,抱拳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出了营帐,副将正在外头等他,凑过来问“殿下怎么说”。周武拍了拍他肩膀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。
“殿下今天心情好。军饷的事他应了,你去把账算清楚,趁热报上去,今天递上去今天就能批。”
副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营帐帘子,没太明白。周武也没多解释,背着手往军需处走,走出几步自己先笑了一声。
营帐里头,萧景行把军报翻完了,搁在桌上,又从怀里把那封信摸出来看了一眼。三个字,看了一个时辰还不够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折好了揣回去,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天。西边的天蓝汪汪的,日头照在营帐顶上,把帆布晒得暖烘烘的。他站在帐门口伸了个懒腰,回头看见桌上那碗凉了的粥,端起来几口灌了。
外头校场上兵丁们正在操练,喊杀声一下一下的。萧景行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喊了一嗓子。
“刘老栓!”
那个会烙饼的老兵从灶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殿下?”
“中午加菜。烙饼多烙两张。”
刘老栓应了一声,缩回头去忙活了。萧景行转身回了帐里,把地图重新摊开,提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圈,笔尖走得飞快。
青州那边,沈锦鲤还不知道自己那三个字惹出了什么动静。她坐在布庄柜台后头对账,算盘拨得噼啪响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谁念叨我呢。”她揉了揉鼻子,把算盘珠子归了位,接着对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