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赵从西边营里回来的时候,带回的不光是萧景行那张纸条,还有一句口信。
“殿下说,让沈姑娘自己拿主意。跟他走,还是留在青州。”
小赵把纸条递过去,又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搁在柜台上。令牌是铜的,巴掌大小,上头刻着“萧”字,背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。小赵说这是殿下让带回来的,说姑娘要是跟着走,沿途关卡的守军看见令牌就会放行。
沈锦鲤把令牌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铜面磨得发亮,边角光滑,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上的物件。她把令牌搁在柜台上,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。
“殿下还说什么了?”
小赵想了想。“殿下说,姑娘要是留下,青州这边的人马听周将军调遣,姑娘帮着周将军守城就行。要是跟着走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殿下说跟着走路上苦,让姑娘想好了再定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,让小赵先回去歇着。小赵走了之后,她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。
跟他走。还是留下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,把窗板子推开一条缝。外头巷子里那个卖针线的还蹲着,安安静静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窗板子合上了。
跟着走是什么光景?萧景行七万多人马往东边压,她一个女人跟在大军里头,吃没好吃,睡没好睡,走不动了还得有人照应。她跟着去,萧景行就得分心。战场上分心就是送命。这个道理她懂。
可留下来就踏实了?青州这边齐王的人马虽然暂时没动,可等萧景行打过去,齐王肯定要调兵来打青州。周武手底下的人马不够守城,她得帮着张罗粮草、药材、布匹。这些事她干得了,可万一城破了,她就得跟着一起死。
她把两条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。
傍晚的时候她回了家,坐在堂屋里跟沈德善和孙氏把这事说了。沈德善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孙氏正在叠衣裳,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“你想去?”
“不想。”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跟着去是累赘。他七万多人马,打起仗来顾不上我。我去了反倒添乱。”
孙氏把衣裳搁下来,坐到桌子对面。“那你想留?”
“也不能光留。”沈锦鲤把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,“青州得有人守着。周武管兵,我管粮草药材布匹。他那边打起来,伤兵得用药,弟兄们得吃饭,冬衣得备着。这些事我干得了。”
沈德善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“你要是留下,铁柱那边怎么办?他在营里跟着你守城,还是跟着景行去打?”
“铁柱跟着景行。”沈锦鲤想都没想,“他是带兵的人,留在青州守城浪费了。让他跟着萧大哥往东打,周武这边守城有我就行。”
孙氏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锦鲤没瞒她,“可跟着去也怕。跟着去怕他分心,留下来怕城破。两头都怕,那就选一头怕得少些的。我留下来,至少还能帮着干活,不是干坐着等。”
孙氏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把叠好的衣裳搁进柜子里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行。你想好了就行。家里的事有我跟你爹,你别操心。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
沈锦鲤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早上她去了营里找周武。周武正在校场上操练人马,见她来了,把手里的活放下,走过来。
“沈姑娘,殿下那边来信了?”
“来了。”沈锦鲤把令牌和纸条都递过去,又把她的打算说了。
周武听完,看了她一会儿。“沈姑娘要留下守城?”
“嗯。”
周武点了点头。“那末将把城防的事理一理,粮草和药材上的事就得靠姑娘了。”
“行。”沈锦鲤把令牌收回来揣进袖子里,“你把城里几个粮仓的位置告诉我,我回去安排。药材从青苗那边出,布匹从布庄走。伤兵营扎在哪,你也提前说一声,我让人备好东西送过去。”
周武一一应了,转身回去接着操练。沈锦鲤站在校场边上,看了一会儿兵丁们操练。日头照在校场上,尘土扬起来老高,刀枪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她从营里出来,往布庄走。路过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城楼。城楼上插着青州的旗子,风把旗面吹得猎猎响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
晚上她坐在厢房里写信。写给萧景行。提笔铺纸,想了想,写了几行。写完了看了看,觉得太短,又添了几句。添完了再看了看,还是觉得短,可没再加了。她把信纸折好封上,搁在桌角。
信上写的是——“我留青州。周武管兵,我管粮草药材。铁柱跟你走。你打你的仗,我守我的城。等你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小赵来取信,她把信递过去。小赵接过来揣进怀里,翻身上马走了。沈锦鲤站在布庄门口,看着小赵的马消失在街角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把棉袄领子拢了拢,转身回了铺子里。
柜台上的算盘还搁在那儿,账本翻开着。她坐下来,拿起笔,在账本上添了一行——“今日起,城防粮草药材布匹,归我管。”写完了把笔搁下,拨了两下算盘珠子,噼啪响着,一下一下的,稳稳当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