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百户的话音刚落,灶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沈棠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转身走到窗边,目光落在镇北的方向。
她的杏眼在火光下闪烁了一下。
“赵彦博要亲自来?”
“对。”严百户的嗓音很沉,“北宁府的公文已经送到北门了,说是三天后到。”
沈伯渊走到沈棠身边,嗓音压得很低。
“棠棠,赵彦博这次来,不只是试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棠转身面向所有人,“他要来看看漠河到底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杏眼扫过在场的人。
“所以在他来之前,咱们得把规矩立起来。”
沈叔文放下炭笔,目光落在沈棠脸上。
“你要公开立约?”
“对。”沈棠的嗓音软糯得像在哄孩子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把粮仓、水渠、护院、医棚的负责人名单全部公示出来,让所有人都知道,漠河现在是按规矩办事的。”
裴行舟从后院走进来,嗓音很哑。
“这等于告诉赵彦博,沈家已经在接管地方了。”
“对。”沈棠没有回避,“可也是在告诉他,沈家接管的不是反叛,是秩序。”
天刚亮的时候,废学堂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。
这些人都是漠河各村的头人、商户掌柜、还有几个地方上有声望的老者。他们站在门口,彼此对望,都不知道沈家今天要做什么。
沈伯渊站在学堂门口,手里攥着一叠名册。
“诸位,进来吧。”
他的嗓音不高,可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人群慢慢往里走。学堂里已经摆好了二十几张长条凳,正中间放着一张大桌子。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,纸上用墨笔画着漠河的地图。
地图很详细。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处粮仓、每一口水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沈棠坐在大桌子后面,她穿着一身青布裙,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姑娘。
可她开口的时候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诸位,今天叫大家来,是要把漠河的事理清楚。”
她的嗓音软糯,可每个字都落在所有人心里。
“北宁府封了官道,赵彦博三天后要来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藏着掖着,而是把所有事情摆到明面上来。”
张家骥坐在最前面,他的眉头拧得很紧。
“沈姑娘,你这是要公开对抗赵大人?”
“不是对抗。”沈棠的杏眼落在他脸上,“是自保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赵大人要来查咱们,查什么?查咱们有没有造反的心。可要是咱们把所有事情都明明白白地摆出来,他还能查出什么?”
何老账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“可要是他硬说咱们有问题呢?”
“那就让他说。”沈棠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“可他说之前,得先看看这张图。”
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“粮仓,三处。每处的负责人是谁,存了多少粮,都写清楚了。”
她的手指往右移。
“水渠,五条。每条渠的疏通人是谁,什么时候清理的,也写清楚了。”
她的手指继续往下。
“护院,八十人。每个人的名字、来历、训练记录,全部登记在册。”
她转身面向所有人。
“赵大人要查,咱们就让他查。可他查的时候会发现,漠河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救百姓的命,不是在造反。”
唐镇长坐在后排,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沈姑娘,你这是在赌。”
“是在赌。”沈棠没有否认,“可不赌的话,咱们就只能等着被赵大人一个个收拾。”
赵管事站了起来。
“那咱们具体要怎么做?”
沈伯渊从桌边拿起那叠名册,走到人群中间。
“每位手上会拿到一份名册。名册上列着漠河所有重要事务的负责人名单。”
他把第一份名册递给张家骥。
“张老,你负责东仓。粮食进出、存量统计、防潮防鼠,都归你管。”
张家骥接过名册,目光在上面扫过。名册很详细,连每天的巡查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沈伯渊继续往下发。
“何老账房,你负责水渠疏通和农田灌溉。”
“武举人,你负责护院训练和巡逻排班。”
“赵管事,你负责医棚物资调配。”
“唐镇长,你负责地方治安和民事调解。”
每发出一份名册,沈伯渊就会停下来,等对方看完再继续。
当最后一份名册发出去的时候,学堂里陷入了沉默。
所有人都在看手里的名册,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有人眉头紧锁,有人若有所思,还有人眼神闪烁。
梁老放下名册,嗓音很沙哑。
“沈家主,这等于是把漠河的所有命脉都摆出来了。”
“对。”沈伯渊的嗓音很稳,“可也是在告诉所有人,漠河现在不是一家独大,是大家一起管。”
秦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“可这样的话,万一有人出了问题,责任怎么算?”
沈棠走到他面前,杏眼落在他脸上。
“名册上写得清楚。谁负责什么,出了问题就找谁。不株连,也不甩锅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同时,谁做得好,功劳也是谁的。沈家不会抢功,也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。”
张家骥慢慢站起来。
“沈姑娘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张老请说。”
“这份名册,赵大人会看到吗?”
“会。”沈棠的嗓音很平静,“而且咱们会主动给他看。”
学堂里的空气又凝固了。
武举人的手指在名册上停住了。
“主动给他看?这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不是自投罗网,是摆明车马。”沈棠走回大桌子前,“赵大人要来查咱们,咱们就让他查个明白。他要是能从这些名册里查出造反的证据,那算我沈家输。”
何老账房的眼神落在名册上,停留了很久。
“可要是赵大人硬说咱们有问题呢?”
“那就让他硬说。”沈棠的嗓音一字比一字沉,“可他说的时候,全漠河的百姓都知道,沈家做的是什么。”
唐镇长缓缓站起来,他走到大桌子前,目光在地图上扫过。
“沈姑娘,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他的嗓音很低,“你是要用民心对抗官威。”
“对。”沈棠没有回避,“赵大人手里有兵有权,可咱们手里有百姓。只要百姓站在咱们这边,赵大人就不敢轻易动手。”
赵管事走到唐镇长身边,嗓音有些颤抖。
“可这等于造反了。”
“不是造反。”沈棠的杏眼扫过所有人,“是自救。官府不管百姓死活,咱们就自己管。这不是反朝廷,是反贪官。”
学堂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外面的天色都开始变暗了。
最后,还是张家骥打破了沉默。
“沈姑娘,我签。”
他走到大桌子前,拿起笔,在名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这条老命本来就是沈家救的。要是赵大人真要清算,我陪着就是了。”
何老账房看到张家骥签了,也站了起来。
“我也签。”
武举人、赵管事、唐镇长、梁老、秦老,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桌前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负责的那一栏后面,郑重地签下了名字。
当最后一个名字签完的时候,沈伯渊把所有名册收起来,放进一个木匣子里。
“诸位,这些名册会存在沈家。不是要挟,是保证。”他的嗓音很稳,“将来不管发生什么,这些名册都会证明,诸位是被沈家拖累的,不是主动造反的。”
唐镇长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回过头。
“沈家主,赵大人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三天后。”沈伯渊的嗓音没有起伏。
“那咱们还有三天时间。”唐镇长的眼神落在地图上,“够了。”
人群慢慢散去。
学堂里只剩下沈家人和裴行舟。
沈棠坐在大桌子前,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。
沈伯渊走到她身边。
“棠棠,名册都签好了。接下来呢?”
沈棠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。
“接下来,就等赵彦博来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杏眼里翻过一层极淡的寒光。
“他要查,咱们就让他查个够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沈幼安从外面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姐,镇外有急报!”他的嗓音急得变了调,“北宁府的兵曹校尉已经带军入境了,先头营离漠河只剩一日路程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