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镇长的话音刚落,沈棠就转身往灶房走。
她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。
沈叔文已经在桌边等着了。他面前摊开三份卷宗,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标记过。左边是沈家案的档案,中间是裴家案的残卷,右边是北境粮道案的笔记。
沈棠走到桌边,目光在三份卷宗上扫过。
“三哥,你找到什么了?”
沈叔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炭笔,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他的指尖点在时间线的最左端,“八年前七月,兵部改拨北境粮草,经手人是崔明启。”
他的笔尖往右移动,点在第二个标记上。
“同年九月,裴征将军在边境遭伏击身亡,裴家被灭门。档案里记录的是‘战死’,但裴行舟手里的证据显示,那场伏击是有人提前泄露了行军路线。”
沈棠的杏眼微眯。
“谁泄露的?”
“兵部。”沈叔文的嗓音很冷,“当时负责调度边军的,还是崔明启。”
他的笔尖继续往右,落在第三个标记上。
“同年十一月,咱们沈家被构陷通敌,全家流放。构陷的证据是克扣军粮,可军粮本来就是八年前那批被改拨的粮。”
沈棠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所以三件事,其实是一条线。”
“对。”沈叔文放下笔,转身面向她,“粮道案是源头,裴家灭门是为了灭口,沈家被构陷是为了把所有责任推到爹身上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嗓音压得更低。
“而这三件事的经手人,都指向同一批兵部旧吏。”
沈棠拿起那张时间线,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。
“你把名单列出来了吗?”
沈叔文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。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十三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和现状。
“这十三个人,当年都在兵部任职。有的是尚书,有的是侍郎,有的是主事。”他的指尖在某几个名字上停了停,“其中八个已经死了。”
沈棠的瞳孔微缩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各种死法。”沈叔文的嗓音没有起伏,“有的说是病死,有的说是意外,有的说是被仇家杀了。但死亡时间都很巧,全都集中在这五年内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写着另外五个名字。
“剩下的五个,现在还活着。”
沈棠接过纸,目光在那五个名字上扫过。
“崔明启、赵彦博、孙掌柜……”她的杏眼忽然顿了一下,“李成?”
“对。”沈叔文的嗓音很低,“就是许栋笔记里提到的那个改军报的书吏。虽然顾惜朝说他死在书肆火灾里,可我查了,当时火灾现场只找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,根本没法确认身份。”
沈棠的手指在李成的名字上停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李成可能还活着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叔文转身走到窗边,“而且如果他还活着,他就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改军报全过程的活口。”
沈棠把纸放下,转身往外走。
“裴行舟呢?”
“在后院。”沈伯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他从昨晚就一直坐在那儿,没说话,也没动。”
沈棠走到后院时,裴行舟正坐在石阶上。
他的刀放在膝盖上,整个人像一尊雕像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棠脸上。
沈棠在他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
裴行舟沉默了很久,最后开口了。
“我爹是被人出卖的。”他的嗓音很哑,“那场伏击不是意外,是有人把行军路线提前告诉了敌人。”
沈棠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一直以为是边军里有叛徒。”裴行舟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,“可现在看来,叛徒不在边军,在兵部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才八岁。我躲在柴房里,听见外面的喊杀声,听见我娘的哭声,听见我弟弟的叫声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周茂把我从柴房里拖出来,一路往外跑。他说我不能死,因为裴家不能没有活口。”
沈棠转过头,杏眼落在他侧脸上。
“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查?”
“对。”裴行舟点了点头,“我查了八年。从边军查到兵部,从兵部查到崔党。可每次查到关键的时候,证人就死了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了刀柄。
“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查下去,一个人,查到死。”
沈棠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。
裴行舟的身体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沈棠脸上。
“我没想过会有一群人陪我查到这里。”他的嗓音很轻,“这一刻比杀人更难。”
沈棠的杏眼在火光下闪烁。
“你还要一个人扛多久?”
裴行舟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刀上。
沈棠站起来,转身往灶房方向走。
“三哥把三份案子并成一卷了。”她的嗓音软糯得像在哄孩子,“所有的时间点都对上了。你爹的案子,我爹的案子,还有粮道案,都是一条线上的。”
裴行舟抬起头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咱们不用分开查了。”沈棠转身面向他,“因为从一开始,这就是同一个案子。”
灶房里,沈叔文已经把三份卷宗重新整理好了。
他用一根红绳把三份卷宗绑在一起,放进一个新的布袋里。布袋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:“合卷存证”。
裴行舟走进来时,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。
“这就是全部证据?”
“目前是。”沈叔文的嗓音很平静,“但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活口。”沈棠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写着五个名字的纸,“李成如果还活着,他就是最关键的活口。”
裴行舟的眼神落在李成的名字上。
“你觉得他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棠把纸放下,“可我知道谁可能知道。”
“谁?”
“孙掌柜。”沈棠的杏眼微眯,“他跟赵彦博来往这么深,不可能不知道李成的下落。”
沈伯渊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新的文书。
“棠棠,方掌柜的粮车已经过了山道尾端。”
沈棠转过身。
“有没有出事?”
“没有。”沈伯渊的嗓音很稳,“可车队回来的时候,发现山道尾端的暗哨全撤了。”
沈棠的瞳孔微缩。
“全撤了?”
“对。”沈伯渊把文书放在桌上,“方掌柜说,那些人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,连夜就撤了。”
沈叔文的炭笔在指缝间停住了。
“赵彦博收手了?”
“不是收手。”沈棠走到窗边,目光落在镇外的方向,“是在换招。”
她转身面向所有人,杏眼里翻过一层极淡的寒光。
“他知道明着来压不住咱们,所以要换暗的了——”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严百户冲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沈姑娘,北宁府来人了,说是赵大人要亲自来漠河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