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重山没否认,只是目光落在那两畦碱地上停了很久。
“不只是地。他们看上的,是咱们能把碱地种活的本事。”
沈伯渊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了。
“爹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沈重山转过身,右肩微微往后拉了拉。
“黑风寨要是只想抢粮,早就动手了。他们现在还在观望,说明他们想要的不是一次性买卖。”
沈棠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,心口一沉。
“他们想长期盯着咱们?”
“对。”沈重山声音极沉,“会种地的人,比粮食更值钱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沈仲昂把锹往地上一杵,脸涨得通红。
“那不就是把咱们当长工使?我看谁敢!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棠按住他的胳膊,“他们现在还没露出真正的意图,咱们更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苏婉凝端着药碗站在屋檐下,嗓音发颤。
“那、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重山看了她一眼,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地继续种,山继续上,镇上的路子继续跑。但所有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,尤其是夜里。”
话音刚落,院墙豁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沈仲昂瞬间抄起锹,沈幼安也攥紧了木棍。
沈叔文抬手示意他们别动,侧耳听了两息。
“不是一个人,至少三四个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院墙外头停住了。
沈棠走到豁口前,目光落在黑暗里。
借着灯光,她看见四个人影站在巷子口,衣裳破烂,浑身是泥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最前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脸上全是胡茬,眼窝深陷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他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孩子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像是饿得站都站不稳了。
男人嗓音嘶哑,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“沈、沈家的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口吃的?”
苏婉凝端着药碗的手停住了,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脸上。
沈伯渊走到沈棠身边,压低了声音。
“棠棠,咱们家存粮也不多。”
沈棠没立刻答话,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。
除了中年男人和孩子,后头还站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年轻女人,都是饿得脸色发青的样子。
她沉默了三息,转身走回灶台。
“娘,灶膛里还有半锅粥底吗?”
苏婉凝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有,是刚才给你爹熬药剩下的米汤,还热着。”
沈棠拿起一只粗陶碗,从锅里舀了半碗米汤。
米汤很稀,几乎看不见米粒,但好歹是热的。
她端着碗走到豁口前,递过去。
“先喝点垫垫肚子。”
中年男人愣住了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接过碗,先递给身边的孩子。
孩子捧着碗,两只手都在抖,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,呛得咳嗽起来。
老妇人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嘟囔着什么,声音哽咽得听不清。
年轻女人站在最后头,手里攥着个破布包,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米汤,喉结滚动了好几下。
沈棠看了一眼灶台,又舀了两碗,一碗递给老妇人,一碗递给年轻女人。
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
三个人捧着碗,喝得极快,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。
中年男人把空碗递回来,擦了擦眼角,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多谢沈家的恩情,这辈子记下了。”
沈棠接过碗,没急着让他们走,反而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从哪儿来的?”
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。
“从北边逃来的。原本在雁门关外种地,北狄来了,地没了,只能往南逃。”
沈棠心口一紧。
“北狄打过来了?”
“没打,但抢粮抢得凶。”中年男人咬着牙,“官府征粮征得更狠,我们交不上粮,只能逃。”
老妇人插嘴,声音发颤。
“一路上遇见好几拨劫道的,说是山匪,但穿得比咱们这些逃难的强多了。”
沈棠目光一闪。
“劫道的?在哪儿遇见的?”
年轻女人抱着怀里的破布包,小声开口。
“就在漠河往北二十里的山道上。他们拦住路,不抢人,专抢粮袋和包裹。”
沈叔文从屋檐下走出来,声音极轻。
“你们看清那些人的打扮了吗?”
年轻女人点了点头。
“看清了。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,腰上挂着把砍刀,刀鞘上绑着条黑布。”
沈叔文和沈棠对视了一眼。
黑布。
黑风寨的标记。
沈棠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放得更轻。
“那些人劫完道就走了?没追你们?”
中年男人摇头。
“没追。他们只抢东西,不伤人,抢完了还让咱们赶紧走,说再往前走就是漠河地界,别在山道上逗留。”
沈仲昂听得眉头直跳。
“他们还挺‘好心’?”
沈叔文冷笑了一声。
“不是好心,是怕官府找麻烦。劫道不伤人,官府就懒得管。但要是闹出人命,县衙再不作为也得做做样子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一路上遇见的流民多吗?”
中年男人苦笑。
“多得很。光是山道上就遇见三四拨,都是从北边逃下来的。”
沈棠没再多问,转身走回灶台,从角落里翻出一小袋粗粮。
袋子不大,也就一斤出头,是前些天沈季行从镇上换回来的。
她把袋子递过去。
“拿着,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漠河这边还能活人。”
中年男人接过袋子,手都抖了。
“沈家的,这、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拿着吧。”苏婉凝从屋里走出来,声音很轻,“都是逃难的人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四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伯渊把木棍靠在墙上,走到沈棠身边。
“棠棠,咱们家的粮真不多了。”
沈棠把空碗搁回灶台,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大哥,你觉得今晚来的这几个人,是真流民还是假流民?”
沈伯渊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沈叔文接话,声音极冷。
“棠棠怀疑他们是黑风寨派来试探的?”
沈棠摇头。
“不是试探。他们是真流民,饿成那样装不出来。”
沈仲昂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那姐你为什么还问那么多?”
沈棠抬起头,目光落在院墙外的黑暗里。
“因为流民嘴里的消息,比官府的告示更真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黑风寨敢在山道上明目张胆地劫道,还专挑流民下手,说明他们背后确实有人罩着。而且他们劫道不伤人,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沈伯渊慢慢明白过来了。
“你是说,黑风寨背后可能有官府的人?”
沈棠没答,只是看向父亲。
沈重山站在屋檐下,目光极沉。
“棠棠说得对。黑风寨要是真的山匪,早就被县衙剿了。他们能活到现在,说明县衙根本不想管,或者说——管不了。”
苏婉凝端着药碗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“那、那咱们怎么办?”
沈棠转过身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从明天起,灶膛里每天多熬一锅粥。粥要稀,但不能断。”
沈季行从墙角探出脑袋。
“姐,咱们家粮食不够啊。”
“所以你明天去镇上的时候,多换些粗粮回来。”沈棠声音极稳,“粥棚一开,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但每碗粥换来的,不只是人心,还有消息。”
沈叔文靠在墙根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棠棠想用粥棚换耳目?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
“黑风寨在山道上劫道,说明他们的消息灵通。但流民更灵通,因为他们走的路更多,见的人更杂。咱们救了他们,他们自然会记着这份情。”
沈伯渊慢慢点头。
“棠棠说得有道理。粥棚一开,不只是施粥,更是在给沈家留一条情报线。”
沈重山看着沈棠,目光停了很久。
“棠棠,粥棚这事,你想清楚了?”
沈棠抬起头,嗓音软得像在撒娇,但眼神极稳。
“爹,善事得做,但不能白做。咱们救人,也得让人记着咱们的好。”
沈重山沉默了三息,缓缓点头。
“行。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院子里的灯光摇晃了两下,沈仲昂打了个哈欠。
“姐,今晚还守不守夜?”
“守。”沈棠走到灶台边,把灯芯挑高了些,“从今晚起,每夜都得守。”
沈幼安蹲在矮墙边,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,忽然开口。
“姐,我刚才听那个中年男人说,山道上的流民有三四拨。要是他们都往漠河来——”
沈棠没让他把话说完。
“那咱们的粥棚,就得熬得更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