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灶膛里的粥刚熬上,院墙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沈棠正蹲在畦边查看移栽苗的根系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不是流民。
脚步声太重,踩得地面都在震。
沈伯渊从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记账的瓦片,目光落在巷子口方向。
“棠棠,有人来了。”
沈仲昂扛着锹从坡脚回来,看见巷子口站着七八个人,当场就把锹柄攥紧了。
“又是什么牛鬼蛇神?”
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到院墙豁口前。
巷子口站着的人穿得不算破,腰上都挂着家伙,有刀有棍,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,腰间的刀鞘上绑着条黑布。
黑风寨的人。
络腮胡子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巷子中央,嗓门极大。
“这条巷子的人都听着!从今天起,想在漠河安生过日子,每家每月得交二十斤粗粮当过路费!”
巷子里瞬间炸了。
赵大壮从院门里冲出来,脸涨得通红。
“凭什么?这是官府划给咱们的地方,凭什么交你们过路费?”
络腮胡子冷笑一声,拍了拍腰间的刀。
“凭什么?就凭你们走的山道是我们黑风寨的,就凭你们种的地挨着我们的地盘。不服?那就别种了,回你们老家去。”
老孙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声音发颤。
“二十斤粗粮……我们哪来那么多粮?”
“那就拿别的抵。铁器、布匹、药材,什么值钱拿什么。”络腮胡子说着,目光往沈家院子方向扫了一眼,“我听说有户人家把碱地都种活了,这种本事可金贵得很。”
沈仲昂脸色一沉,锹柄差点没攥住。
沈棠按住他的手腕,嗓音极轻。
“别动。”
络腮胡子看见沈家院门口站着几个人,笑得更得意了。
“沈家是吧?听说你们家挺能干,地种得好,山上的套子也下得勤。这样,你们要是愿意每个月多交十斤粮,我们黑风寨保你们平安。”
沈伯渊握紧了手里的瓦片,声音极稳。
“我们是流放户,粮食都是官府发的,每家每月就那么点。你们要是全收走了,我们喝西北风?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络腮胡子啐了一口,“反正话我撂这儿了,三天之内交粮。交不上的,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身后的几个喽啰跟着走了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络腮胡子忽然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沈家院子。
“对了,忘了提醒你们。山上的套子最近别下太密了,那片兽道我们黑风寨也在用。别到时候你们的套子绊了我们的兄弟,那可就不是交粮能解决的事了。”
巷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络腮胡子哈哈大笑着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赵大壮瘫坐在门槛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这、这可怎么办?二十斤粗粮,我家哪来那么多?”
老孙头拄着拐杖,声音哽咽。
“他们这是要把咱们逼死啊……”
胡二嫂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眼眶都红了。
沈伯渊转身走回院子,把瓦片搁在灶台上,手指攥得极紧。
“棠棠,这事——”
“先稳住。”沈棠打断他,目光落在巷子口方向,“他们今天来,不是真要收粮的,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。”
沈仲昂把锹往墙上一靠,脸涨得通红。
“试探什么?试探咱们好不好欺负?姐,我现在就去把他们——”
“去干什么?”沈棠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去让他们确认咱们有武力,然后下次带更多人来?”
沈仲昂梗着脖子,嘴巴张了张,最后憋出一句。
“那咱们就这么忍着?”
“忍。”沈棠嗓音极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至少现在得忍。”
沈叔文从屋檐下走出来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棠棠说得对。黑风寨今天带七八个人来,就是想看看咱们敢不敢动手。咱们要是真动手了,他们就有理由带更多人来。”
苏婉凝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,手都在抖。
“那、那咱们怎么办?真交粮?”
“不交。”沈棠走到灶台边,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。”
沈伯渊看着她。
“棠棠,你想怎么做?”
沈棠沉默了三息,缓缓开口。
“先把院子外头的东西都收起来。畦里的苗、晾晒的干菜、山上套子的位置,全部藏好。”
沈季行从墙角探出脑袋。
“姐,他们要是直接冲进院子抢呢?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沈棠抬起头,“至少现在不敢。他们今天只是来立规矩的,真要动手,得等三天之后。”
沈幼安蹲在矮墙边,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。
“姐,那三天之后呢?”
沈棠没答,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巷子方向。
赵大壮又来了,这次是带着老孙头和刘瘸子一起来的。
三个人站在院墙豁口外,脸上的表情都极难看。
赵大壮搓着手,声音发颤。
“沈将军,沈家的,咱们、咱们该怎么办?”
沈重山从屋里出来,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。
“先稳住,别乱。”
老孙头拄着拐杖,眼眶都红了。
“可是三天之后,他们真要来收粮——”
“收不走。”沈棠走到豁口前,嗓音软得像在哄小孩,“赵叔,老孙爷爷,你们回去把粮食藏好,别让人一眼就看见。院子里的东西也都收拾利索了,别给他们留把柄。”
刘瘸子咬着牙。
“那他们要是硬抢呢?”
沈棠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但眼神极冷。
“他们要是敢硬抢,咱们就让他们知道,漠河的流放户不是好惹的。”
三个人愣住了。
赵大壮看着沈棠,喉结滚动了好几下。
“沈家丫头,你、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是说,咱们不能先动手,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。”沈棠声音压得极低,“三天时间,够咱们做很多事了。”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,慢慢点头。
“成,我们听沈家的。”
他们走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仲昂把锹扛在肩上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紧。
“姐,你刚才说三天时间够咱们做很多事,到底要做什么?”
沈棠转过身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第一,把院子外围的防御再加固一遍。木棍、碎瓦片、绊绳,全部加倍。”
沈幼安用力点头。
“第二,把山上的套子全部收回来,暂时别下了。”
沈仲昂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咱们还指望着套子换肉呢。”
“因为他们说了,那片兽道他们也在用。”沈棠声音极冷,“要是咱们的套子真绊了他们的人,他们就有理由直接冲进院子了。”
沈伯渊慢慢明白过来了。
“棠棠,你是怕他们故意踩咱们的套子,然后借题发挥?”
“对。”沈棠点了点头,“所以这三天,咱们什么都不能给他们留把柄。”
沈叔文靠在墙根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棠棠,还有第三件事吧?”
沈棠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第三,去镇上一趟。”
沈季行跳了出来。
“姐,去镇上干什么?”
沈棠没立刻回答,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巷子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看看,黑风寨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收过路费,县衙到底管不管。”
沈重山忽然开口,声音极沉。
“棠棠,你是想去试探孟庆福的态度?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
“黑风寨背后要是真有官府的人罩着,咱们就得换条路走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苏婉凝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那、那要是县衙真不管——”
沈棠转过身,嗓音软得像春天的风,但说出来的话比刀子硬。
“那咱们就自己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