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向变了,但沈棠没想到会变得这么快。
第二天清晨,沈幼安从北山捡柴回来,人还没进院门,就扯着嗓子喊。
“姐!三哥!出事了!”
沈棠正蹲在畦边查看移栽苗的长势,听见这话立马站起来。
沈叔文从屋檐下走出来,手里的瓦片还没放下。
沈幼安冲进院子,背上的柴筐都歪了,脸上全是汗。他把柴筐往地上一扔,喘着粗气。
“山路上有脚印,新的,土还是湿的。”
沈仲昂扛着锹从坡脚回来,听见这话脚步顿住。
“脚印怎么了?山里有猎户,留脚印不是正常的?”
沈幼安摇头,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里画了个印子。
“不对,这脚印不是猎户留的。你看,脚尖朝外,步子很宽,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后,这是有意避开枯枝的踩法。”
沈叔文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印子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六弟,你在哪儿看见的?”
“松林北边那条岔路,就是咱们下套子的那片兽道往西两百步的地方。”沈幼安抬起头,嗓音压低了,“而且不止一个人,我数了数,至少三双脚印,都是这个踩法。”
沈棠走到他身边蹲下,手指在地上那个树枝画出来的印子边缘点了两下。
“六哥,脚印的方向呢?他们往哪边走的?”
“先是往山上走的,走到半山腰又折回来了,最后消失在往镇上去的土路上。”
沈叔文把瓦片搁在灶台上,声音极冷。
“黑风寨的人。”
沈仲昂把锹往墙上一靠,脸色沉下来。
“怎么确定是黑风寨?”
“这种踩法江湖上叫‘匪步’,专门用来在山林里避开陷阱和响动的。漠河周边能用这种步法的,只有黑风寨。”沈叔文走到院墙豁口前,目光落在北边山脊方向,“他们不是来打猎的,是来探路的。”
苏婉凝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,听见这话手上一抖,碗差点没端稳。
“探路?探什么路?”
“探粮路,探地形,探咱们有多少人,有多少防备。”沈棠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黑风寨前些天派人来偷东西被咱们撵走了,这次是想摸清楚咱们的底细,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动手。”
沈伯渊从屋里走出来,脸色比平时更紧。
“棠棠,你是说他们还会来?”
“肯定会来。”沈棠走到灶台边,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前两天来偷东西的是试探,今天上山探路是确认,下一步就是真动手了。”
沈仲昂攥紧了拳头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等着他们来?”
“不等。”沈棠抬起头,目光从院子里几个人脸上扫过,“从今天起,咱们得做三件事。”
沈伯渊拿起瓦片,手里的石笔已经准备好了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院门加固。”沈棠指了指院墙豁口,“豁口两边垒石头,留一个能过人的窄口,夜里用木板堵死。院墙矮的地方全部加高,至少加到一人高。”
沈仲昂点头。
“我和二哥明天就动手。”
“第二,分派守夜。”沈棠看向沈仲昂,“二哥,从今晚开始,你带着六哥轮流守夜。前半夜你守,后半夜六哥守。灶膛不能灭火,院子里至少留一盏灯。”
沈仲昂拍着胸脯。
“姐你放心,有我在,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”
沈幼安也跟着点头。
“姐,我眼神好,夜里能看得清。”
“第三。”沈棠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院子外围也得布防。六哥,你去找几根结实的木棍,削尖了埋在院墙外三尺的地方,斜着埋,尖朝外。再找些碎瓦片撒在木棍周围,有人踩到了就会出声。”
沈叔文靠在墙根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棠棠想得周到。但这样布防只能防小股人马,要是黑风寨真下了狠心,带十几二十个人来,咱们挡不住。”
沈棠没说话,目光落在父亲房间的门上。
沈重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“叔文说得对。防是防不住的,真要防,得先把人手组织起来。”
门开了。
沈重山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,右肩的位置比昨天又低了一寸,但眼神极稳。
“棠棠,你刚才说的三件事都对,但还不够。”
沈棠走到他身边。
“爹,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“除了咱们家,还得把周围的流放户拉进来。”沈重山抬起头,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巷子方向,“黑风寨要是真来了,不会只盯着咱们一家。他们要抢,就会整条巷子一起抢。与其各家各户被人逐个击破,不如现在就把人组织起来。”
苏婉凝放下药碗,嗓音发颤。
“可是老爷,那些人家愿意听咱们的吗?”
“愿不愿意,得看咱们怎么说。”沈重山看向沈伯渊,“伯渊,你去把赵大壮、老孙头、刘瘸子家的人都叫来,就说有要紧事商量。”
沈伯渊点头,转身出了院门。
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赵大壮带着三四个流放户进了院子。
老孙头、刘瘸子、还有胡二嫂,都是前些天来学过种碱地的人家。
他们站在院子里,脸上的表情有些忐忑,又有些好奇。
赵大壮搓着手开口。
“沈将军,您找我们有什么事?”
沈重山没急着说,先让苏婉凝给几个人倒了水,然后才开口。
“诸位,我今天把你们叫来,是有一件关乎大家性命的事要说。”
几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黑风寨的人今天上山探路了。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老孙头的手抖了一下,水碗差点没端住。
“您、您说黑风寨?”
“没错。”沈重山的声音极沉,“他们今天在北山留下了脚印,探的是粮路和地形。按照惯例,探完路三天之内必定会动手。”
刘瘸子的脸白了。
“那、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要么各家各户自己守,被人逐个击破。要么现在就联起手来,一起防。”沈重山抬起头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,“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,黑风寨要是真来了,他们不会只盯着一家。咱们这条巷子十几户人家,谁家有粮谁家有东西,他们早就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胡二嫂咬着牙。
“沈将军,您说怎么办,我们听您的。”
“第一,所有人家从今晚起轮流守夜,每家出一个壮劳力,按顺序排班。第二,各家的粮食和贵重东西全部藏好,别让人一眼就看见。第三,准备防身的家伙,锹、锄头、木棍都行,放在顺手的地方。”
赵大壮用力点头。
“这些我们都能做。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沈重山的声音更沉了,“如果真打起来了,谁也别想着躲。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,黑风寨要是尝到了甜头,以后只会来得更勤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最后都点了头。
他们走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仲昂把锹扛在肩上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紧。
“爹,我现在就去垒院墙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幼安也跟着出去了,背上背着一捆削尖的木棍。
沈棠站在灶台边,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巷子方向。
夜幕落下来的时候,院子里的灯亮了。
沈仲昂扛着锹站在院门口,目光死死盯着巷子尽头。
沈幼安蹲在矮墙边,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,耳朵竖得像兔子。
远处,山脊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。
沈棠站在屋檐下,手指攥着袖口里的玉镯,心跳得又快又沉。
沈叔文靠在墙根,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棠棠,他们今晚就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