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咱们就自己管”这话说完,院子里安静了三息。
沈仲昂第一个站起来,锹柄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姐,怎么管?”
沈棠走到灶台边,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二哥,你昨晚追那个探路的匪徒时,记不记得他跑的路线?”
沈仲昂愣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。
“记得。他往北跑,先穿过松林,然后拐到山腰那条土路上,最后消失在乱石坡那边。”
“土路宽不宽?”
“不宽,也就两人并肩那么宽,两边都是灌木和碎石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沈幼安脸上。
“六哥,你今天上山的时候,有没有看清那条土路上的脚印?”
沈幼安蹲在墙角,眼睛一亮。
“看清了!脚印很多,至少七八双,都是往山上走的。而且那条路上有两个地方的土特别松,像是被人踩塌过。”
沈棠嘴角微微勾起来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沈伯渊走过来,手里的瓦片放在灶台上。
“棠棠,你想在那条路上做手脚?”
“不是做手脚。”沈棠抬起头,嗓音软得像在商量,“是给他们准备点见面礼。”
沈叔文靠在墙根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棠棠想用陷阱?”
“对。”沈棠走到院墙豁口前,目光落在北边山脊方向,“黑风寨的人既然摸清了咱们的路,那咱们就在他们的路上留点东西。”
沈仲昂听得眼睛都亮了。
“姐,你是说在那条土路上挖坑?”
“挖坑太明显了。”沈棠摇了摇头,“咱们要做的,是让他们以为路没问题,但走起来处处不对劲。”
苏婉凝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,声音发颤。
“棠棠,这、这会不会太危险?要是被他们发现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沈棠转过身,走到母亲身边,“娘,您放心。咱们不动他们白天走的路,只动他们夜里探路的那几个点。”
沈重山从屋里出来,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。
“棠棠,具体怎么做?”
沈棠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第一步,在那条土路上找三个位置。第一个位置在松林出口,地上铺碎石,石头下面埋竹筒,有人踩上去就会发出响声。”
沈幼安拍着大腿。
“这个我会!就跟咱们院子里的绊绳一样!”
“第二个位置呢?”沈伯渊问。
“第二个位置在山腰那条岔路口,六哥说那里的土松,咱们就让它更松。”沈棠声音压得极低,“把土挖开,底下埋几根削尖的木棍,斜着埋,尖朝上,外头盖一层薄土和枯叶。”
沈仲昂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姐,这要是踩上去——”
“踩上去也不会要命,顶多扎破鞋底,疼上几天。”沈棠抬起头,“但够让他们记住,漠河的路不好走。”
沈叔文靠在墙根,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。
“棠棠,第三个位置呢?”
沈棠顿了顿。
“第三个位置在乱石坡边上。那里是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,咱们在那里拉一根绊绳,绳子一头绑在灌木上,另一头绑个铃铛。”
沈季行从墙角探出脑袋。
“姐,绊绳绊人,铃铛是干什么的?”
“铃铛响了,咱们就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撤的,往哪个方向走的。”沈棠声音极稳,“知己知彼,才能百战不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三息。
沈重山慢慢点头。
“棠棠想得周到。这三个位置,一个管耳目,一个管威慑,一个管追踪。”
沈伯渊拿起瓦片,手里的石笔已经准备好了。
“棠棠,这三个位置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沈棠转过身,“二哥和六哥去,三哥跟着,我在院子里守着。”
沈仲昂扛起锹。
“姐,我现在就去!”
“别急。”沈棠按住他的手腕,“先把东西准备好。碎石、竹筒、木棍、绳子、铃铛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苏婉凝放下药碗,走到灶台边。
“棠棠,我去准备绳子和铃铛。”
沈季行也跳出来。
“姐,削木棍的活儿交给我!”
一个时辰后,东西都准备好了。
沈仲昂背着一捆削尖的木棍,沈幼安揣着绳子和铃铛,沈叔文手里拿着装碎石的布袋。
三个人出了院门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沈棠站在院墙豁口前,目光死死盯着北边山脊方向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三个人回来了。
沈仲昂浑身是汗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姐,都弄好了!”
沈幼安蹲在灶台边,喝了一大碗水,喘着粗气。
“姐,那三个位置我都记住了。松林出口的碎石铺得很自然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山腰那个坑挖得也隐蔽,外头盖了枯叶,跟周围的地一模一样。”
“乱石坡那边呢?”沈棠问。
“绊绳拉好了,高度刚好到脚踝,铃铛挂在灌木枝上,风吹不响,人碰了才响。”沈叔文放下布袋,“而且那条绳子绑得极活,就算他们发现了想解开,也得费一番功夫。”
沈棠慢慢点头。
“做得好。”
沈伯渊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的瓦片上又添了几行字。
“棠棠,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就是等。”沈棠走到灶台边,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等他们再来探路,等他们踩进咱们的陷阱。”
沈仲昂把锹往墙上一靠。
“姐,要是他们今晚就来呢?”
“那就今晚收网。”沈棠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二哥,你今晚继续守夜,但不许追出去。听见动静就吹哨,咱们在院子里等着。”
沈仲昂用力点头。
夜幕落下来的时候,院子里的灯又亮了。
沈仲昂扛着锹站在院门口,沈幼安蹲在矮墙边,两个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巷子尽头。
时间一息一息地过。
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。
沈幼安耳朵一竖,压着嗓门。
“姐,有动静!”
沈棠站在屋檐下,手指攥着袖口里的玉镯。
“别动,等着。”
又过了十几息,北边山脚方向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铃铛声。
清脆,刺耳,在夜里格外明显。
沈仲昂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是乱石坡那边的铃铛!有人碰到绊绳了!”
话音刚落,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然后是一句压得极低的咒骂。
“他妈的!谁在这儿拉绳子?”
沈幼安捂住嘴,肩膀抖得厉害。
沈叔文靠在墙根,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。
“中了。”
远处又传来几声杂乱的脚步,像是有人过来扶摔倒的那个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,这里多了根绳子,我没看见。”
“废物!连路都走不稳!”
“你他妈少说两句,这绳子绑得这么隐蔽,换你也得摔!”
几个人嘀嘀咕咕地低声争吵了几句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但还没走出十步,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“哎哟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脚底扎到东西了!疼死了!”
“扎到什么了?”
“不知道……好像是木刺?这破路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”
“先回去再说,别在这儿闹了,小心被人发现!”
脚步声匆匆忙忙地走远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沈仲昂憋得脸都红了,一把扔下锹,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哈哈哈哈!姐你听见没?他们中招了!”
沈幼安也笑得趴在墙上。
“还扎脚了!那个木刺坑肯定踩实了!”
沈季行从墙角探出脑袋,眼睛亮得像灯笼。
“姐,他们肯定还会再来吧?”
沈棠站在屋檐下,目光落在北边山脊方向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“会来。而且下次来,人只会更多。”
沈叔文从墙根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声音极轻。
“棠棠,黑风寨今晚吃了亏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要么放弃,要么就会带更多人来硬闯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。陷阱只能拖一时,真要打起来,还得靠人。”
沈重山从屋里走出来,声音极沉。
“棠棠说得对。明天一早,把巷子里几户人家再叫来,把话说明白。黑风寨吃了亏,三天之内必定会动手。”
沈伯渊握紧了手里的木棍。
“爹,您是说,他们连三天都等不了?”
沈重山抬起头,目光落在北边山脊方向。
“等不了了。今晚他们踩了陷阱,脸已经丢了。要是再等三天,黑风寨在漠河就彻底立不住脚了。”
沈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爹,您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?”
沈重山沉默了三息,缓缓开口。
“明天夜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