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埋伏”两个字还没在耳朵里落定，前方已经炸了锅。
孙六骂骂咧咧往前走了两步，那中年人弯着腰堆笑，手底下却悄悄往袖口摸。
沈重山脚步一顿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他没回头，声音压得极沉，只吐了两个字。
“靠拢。”
沈伯渊反应最快，一把拽住苏婉凝的胳膊，把弟妹们往路内侧拢。沈仲昂横在最外面，肩膀绷紧，拳头早就攥好了。
可那板车后面的两个汉子并没有动手。
中年人赔着笑脸搬了几个木箱，让出半条路，冲孙六拱了拱手。
“差爷慢走，实在挡道了。”
孙六啐了一口，赶着骡子过去了。
队伍重新动起来，沈棠趴在苏婉凝背上，心跳砸得肋骨疼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三个人站在原地，目光不是盯着差役，是盯着队伍中段。盯着沈重山。
沈棠把脸埋进母亲肩窝，一个字没吭。
虚惊一场，但不代表下次还能这么走运。
接下来两天的路越来越难走。冻土结了冰，路面像抹了一层油，每一步都在打滑。
苏婉凝抱着沈棠走在队伍中间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子，但步子一直没乱。
第三天午后，雪又下起来了。
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片刮，路面的冰层上又盖了薄薄一层新雪，踩上去更滑。
沈棠感觉到母亲的步幅在变小，脚踝在发抖。
“娘，我自己走。”
“不行，你刚退烧。”
“我真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苏婉凝右脚踩上一块暗冰，脚踝猛地一歪。
整个人往左边栽了下去。
左边，是一道半人深的雪沟。
沈棠来不及喊，本能地从母亲背上往下一扑，两只手死死揪住苏婉凝后领，身子反向一坠。
八岁孩子的体重根本拉不住一个成年女人，两个人一起滚进了雪沟里，碎雪灌进领口袖口，冰得骨头疼。
“娘！”沈幼安尖叫一声，扑过来往沟里够。
“别伸手！你也滑下来就完了！”沈伯渊一把拽住老六后领，转头冲沈仲昂喊，“老二，拉绳子！”
沈仲昂扯下腰上系包袱的布条，三两下拧成一股，甩进沟里。
苏婉凝单手搂着沈棠，另一只手抓住布条，手指冻得几乎握不拢。
“娘先上来，把棠棠递给我！”沈伯渊半跪在沟沿，声音稳得像钉子。
“先拉棠棠。”苏婉凝把女儿往上举，声音发颤但没含糊。
沈仲昂伸长了胳膊，一把捞住沈棠后腰，像拎小猫一样提了上来。沈棠落地的那一刻，膝盖磕在冻土上，疼得眼冒金星，嘴唇却咬得死紧。
沈叔文和沈季行合力把布条拉紧，苏婉凝攀着沟沿爬了上来，半身的衣裳全湿透了，贴在身上冒着寒气。
“娘，你脚怎么样？”沈怀瑜蹲下来，手指搭上她脚踝。
“崴了一下，骨头没事。”苏婉凝倒吸一口凉气，脸上却先看向沈棠，“棠棠呢？有没有摔着？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棠蹲在旁边，膝盖上渗出一点血，被她用袖子擦掉了。
沈仲昂把外衫脱了披在苏婉凝身上，蹲下来就要背她走。
“仲昂，不用——”
“娘，您要是冻出毛病来，这一家子谁撑？”沈仲昂瓮声瓮气，“别跟我犟，我皮糙肉厚。”
苏婉凝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推辞。
沈伯渊站直身子，扫了一眼所有人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从现在起，队伍重新排。仲昂背着娘走中间，我和叔文在前面探路踩冰，季行和怀瑜左右护着棠棠和小安。谁的脚滑了，旁边的人拉一把。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“明白。”几个声音参差着应了。
沈季行嘴角抽了一下，小声嘀咕了句什么。
沈叔文瞥他一眼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大哥天生当管家的料。”沈季行把沈幼安往身边拢了拢，“走吧走吧，磨叽什么。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，不再是之前那种各走各的散乱，变成了一个紧凑的小方阵。沈伯渊在最前面，每一步先用脚尖试地面，确认不滑了才招手让后面跟上。
差役没人管他们。孙六在前头缩着脖子赶路，连鞭子都懒得甩了，冷成这样，他自己也遭罪。
沈棠走在沈季行和沈怀瑜中间，被两个哥哥的胳膊夹着，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往前挪。
“四哥，你手冻成这样还拉我，不疼啊？”
“你姐姐我手上全是茧子，不怕。”沈季行咧嘴一笑，“我做生意的手，抗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做过生意？”沈怀瑜淡淡接了一句。
“以后会的。”沈季行嘿嘿一笑，“等到了漠河，四哥给你们一人赚一套大宅子。”
“先想想今晚睡哪吧。”沈叔文头也没回。
天黑得很快。
孙六选了一处勉强能避风的石崖底下扎营，沈伯渊带着沈叔文去捡柴，沈仲昂把苏婉凝放下来，转身去扒拉石缝里干燥的枯草铺地。
沈棠缩在石壁角落里，等所有人都忙起来了，悄悄把手探进袖中。
指尖碰上玉镯，意念一动。
温热的泉水涌入掌心。
她灌了小半囊，又取了一小捧，用袖子裹着，凑到苏婉凝身边。
“娘，你手好冰。”她把湿热的袖口贴上苏婉凝手背，“我捂捂。”
苏婉凝低头看着女儿，湿袖口上的温度分明不对劲，不像雪水化的，温度太高了。
她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沈棠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没解释，只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娘，喝点水，暖暖。”
苏婉凝接过水囊，抿了一小口，又递给沈幼安。
沈幼安灌了一口，眼睛一亮。
“这水怎么是温的？”
“嘘。”苏婉凝按住他嘴，声音极轻，“别问。喝完就行。”
沈幼安愣了愣，点了点头。
苏婉凝把水囊还给沈棠，没有多问一个字。只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，掌心贴着她发顶停了很久。
沈棠垂下眼，喉咙发紧。
“娘，到了漠河，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苏婉凝没应声，把女儿拢进怀里，下巴搁在她头顶，声音轻得快被风吞掉。
“娘知道。”
沈伯渊抱着柴回来，蹲下身生火。火苗窜起来的一刻，他扫了一眼蜷在母亲怀里的沈棠，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水的沈幼安。
他没问那水哪来的。
只是把最大的一捆柴放在了母亲和妹妹身边。
后半夜风小了一些。沈棠缩在苏婉凝怀里，听着四周哥哥们参差的呼吸声。
沈仲昂打呼最响，沈季行偶尔说梦话，沈叔文几乎没声息。沈怀瑜咳了两声，又忍住了。沈幼安缩成一团，脑袋拱在她脚边。
沈伯渊没睡。他靠在石壁上，隔一会儿就往火堆里添一根柴。
火光映着这一家人挤在一起的影子，像一个拆不散的结。
沈棠闭上眼，手指攥着玉镯，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，松了半分。
天亮时，孙六的嗓门比闹钟还准时。
“都起来！前面就是渡口，过了河就进北宁府地界了！”
沈伯渊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，转头对弟妹们说了句。
“还是老规矩，我在前面，谁都不许掉队。”
队伍重新排好，往前走了不到半里，沈棠忽然拽了拽苏婉凝袖子。
“娘，你闻到没有？”
苏婉凝吸了吸鼻子，脸色微变。
空气里飘来一股极淡的焦臭味，混着腐烂的甜腥，像什么东西被烧过又泡了水。
前方渡口方向，隐隐有浓烟升起。
沈重山停下脚步，鼻翼翕动了一下，脸色忽然沉到了底。
“不是柴火的烟。”他的嗓音像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，“是烧村子的味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