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村子的焦臭味越来越浓,浓烟裹着灰烬从渡口方向翻涌过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孙六勒住骡子,脸色变了。
“他娘的,前面出什么事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差役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往前探。
沈重山站在原地,鼻翼微微翕动,目光沉得像淬了铁。
“仲昂,带你娘和弟妹退到路里侧。伯渊,跟我。”
沈伯渊点了下头,跟在父亲身后往前走了十几步,站到一处高坡上往渡口方向望。
浓烟散开一角,露出半截焦黑的木桩和倒塌的土墙。
“是个村子。”沈伯渊声音发紧,“烧过了,至少两天。”
沈重山没说话,目光扫过那片废墟,停在渡口码头的位置。
码头还在,但渡船不见了。
孙六也看见了,跳着脚骂了起来。
“船呢?渡船呢?老子押着犯人赶路,谁把船弄走了!”
他冲一个年轻差役挥手。
“你,过去看看!”
那差役哆嗦着往前走了几步,踩到一片焦土,低头一看,脸刷地白了。
“六、六哥,地上有血……”
孙六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,脚步僵在原地,半天没挪动。
队伍乱了。几个差役缩在一起嘀嘀咕咕,妇孺们低声啜泣,铁链哗啦啦地响。
沈棠趴在苏婉凝背上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队尾。
那个老头依旧缩在最后面,灰扑扑的脸上毫无波澜。
但他的目光,正盯着渡口方向那片焦土,嘴唇微微抿紧。
“都别慌!往回退一里地扎营,等天亮再说!”孙六终于做了个决定,声音却比平时虚了三分。
队伍掉头往回走,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崖扎下来。
差役们破天荒没有喝酒,缩在火堆旁嘀嘀咕咕,脸上全是不安。
沈伯渊蹲在角落生火,沈仲昂在外围巡了一圈回来,压低声音。
“前面那村子不是失火,是被人屠的。焦土里头有箭簇,我看见了。”
沈重山面色不动,只吐了两个字。
“流匪。”
沈叔文靠着石头,声音更低。
“爹,流匪屠村不稀奇,但把渡船也毁了,这是要断路。咱们过不了河,就得绕道走山路,至少多走七天。”
“七天?”沈季行倒吸一口凉气,“咱们的粮撑不了七天。”
沈伯渊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差役那边。
“差爷那头更慌。他们的干粮也不多了,骡子只剩两匹,渡口这一断,他们也没辙。”
沈棠靠在母亲怀里,把这些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去。
粮不够,路被断,差役自顾不暇。
这是危,也是机。
夜深了,差役们终于熬不住,靠着火堆打起了盹。
孙六没睡,抱着鞭子坐在骡子旁边,脸上的横肉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,眼底全是烦躁。
一个年轻差役凑过来,小声问。
“六哥,前面过不去,要不咱们上报驿站等调船?”
“上报?”孙六啐了一口,“等公文批下来,老子骨头都冻烂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明天探探山路,看能不能绕。”
那差役又嘟囔了一句。
“六哥,这帮犯人里头,有个读书的老头,听说以前当过官。要不问问他认不认得路?”
孙六斜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。
“当过官?当过官能当到流放?不过是个酸腐书生,屁用没有。”
他站起来,拎着火把晃悠悠走到队尾,拿鞭柄捅了捅蜷在枯树下的老头。
“喂,老东西,听说你识字?”
老头慢慢睁开眼,没说话。
“前面渡口断了,你知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路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声音沙哑。
“差爷问路,该问当地人。老朽一个流犯,能知道什么。”
“少跟老子打马虎眼。”孙六鞭柄往地上一戳,“你要是真什么都不懂,当初怎么得罪的人?在京城当官的,哪个不是满肚子弯弯绕?”
老头沉默了一息,慢慢坐直身子。
“差爷既然知道老朽当过官,那老朽倒想问差爷一句。”
孙六挑了挑眉。
“渡口被毁,村子被屠,差爷打算绕山路走。可差爷知不知道,北宁府地界的山路,冬天走哪一条不会遇上雪崩?”
孙六脸色一僵。
老头继续说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嘉佑十七年,北宁府东线山道雪崩,压死了一整队盐运马帮,三十二条人命。嘉佑十九年,西线岔口冻土滑坡,巡检司的人被埋了半个队。差爷要绕路,走东线还是西线?”
孙六的嘴张了张,合上了。
火光照着老头的脸,皱纹深如刀刻,但那双浑浊的眼珠里,忽然透出一股极锐的光。
“差爷手里有多少粮?骡子还能走几天?犯人里有老有小,冻伤的、病着的加起来不下五个。绕山路多走七天,差爷有几成把握,能把这批人活着送到漠河?”
孙六的鞭柄悬在半空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送不到漠河,差爷的差事就交不了。交不了差事,上头问起来,差爷怎么说?”
空气像凝住了。
沈棠缩在母亲怀里,心跳如鼓,脸上却纹丝不动。
老头说完这番话,又慢慢靠回树根上,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。
孙六站了很久,咬着后槽牙转身走了,一句话没撂。
沈幼安凑到沈棠耳边,嗓音压得快听不见。
“姐,这老头厉害啊……”
沈棠没接话,等了一炷香,确认差役都缩回去了,才慢慢从母亲怀里爬出来。
她抱着水囊,猫着腰溜到队尾。
老头闭着眼,但沈棠蹲下来的那一刻,他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小丫头又来了。”
“给您送水。”沈棠把水囊递过去,声音软得像棉花,“老爷爷刚才说的那些,差爷听不懂,可我听懂了。”
老头睁开一只眼,看了她一息。
“你听懂什么了?”
“您不是在帮差爷想路。”沈棠蹲在地上,手指头在泥里画圈圈,“您是在告诉他,他离不开您。”
老头两只眼都睁开了。
火光照过来,他看着面前这张圆圆的小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八岁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教你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沈棠眨了眨眼,语气天真,“老爷爷,您知道那么多事,一定很聪明。可聪明的人被扔到流放队里,肯定不是因为笨。”
老头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觉得,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说了真话。”沈棠抬起头,目光很稳,“说真话的人被罚,说假话的人升官。所以您才说,活比清白重要。”
风从崖顶灌下来,火堆的光摇了摇。
老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“小丫头。”他终于说话,嗓音比之前低了半分,“你既然听得懂,那老头子再多嘴一句。”
沈棠竖起耳朵。
“到了漠河,别急着出头。你们沈家树大招风,有人巴不得你们死在路上。到了地方,一样有人等着看你们的笑话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里翻过一丝冷意。
“锋芒这东西,露早了,割的是自己的肉。”
沈棠点了点头,声音轻轻的。
“那您呢,老爷爷?您的锋芒藏了多久了?”
老头怔了一下,随即缓缓闭上眼。
“太久了,久到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个等死的老头子。”
沈棠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老爷爷,等死的人不会记得嘉佑十七年的雪崩压死了多少人。”
她抱着水囊走回去,钻进母亲怀里。
苏婉凝搂紧她,没问她去了哪儿。
沈棠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这个老头,能用。
但不是现在。
他在等时机,她也在等。
后半夜,沈棠迷迷糊糊快睡着时,耳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是孙六。
他走到沈伯渊面前,火把往地上一杵,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别扭。
“沈大公子,你们家那个老头,到底是什么来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