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渊没答。
他蹲在火堆旁,手里的枯枝戳了两下灰烬,抬眼看着孙六,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差爷,我们沈家是犯人,他也是犯人。犯人跟犯人,能有什么来路?”
孙六脸色一沉,鞭柄在地上磕了两下。
“沈大公子,你别跟老子绕弯子。那老东西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,什么嘉佑十七年雪崩、什么巡检司埋人,这种事寻常百姓说得出来?”
“差爷见多识广,比我清楚。”沈伯渊站起身,声音不高,“您要是真想知道,不如自己去问他。我一个流放犯的长子,管不了别人家的事。”
孙六盯着他看了两息,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火把的光晃悠悠地远了,沈伯渊脸上那层客气劲儿一收,回头看了沈叔文一眼。
沈叔文靠着石头,声音细如蚊蚋。
“大哥应付得好。孙六多疑但胆小,他不敢自己去问,怕惹上事。”
“三弟,你怎么看那老头?”
“有用的人。但不急。”沈叔文闭上眼,“他比咱们更需要活着到漠河。”
沈棠在母亲怀里听得分明,嘴角微微弯了弯,又迅速压平。
风又大了。
石崖底下的火堆被吹得只剩一团暗红的炭,热气散得飞快。温度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一点一点把所有人的体温往外拽。
沈幼安缩在沈棠脚边,嘴唇冻成紫色,牙齿磕得咯咯响,却咬着不出声。
沈怀瑜咳了两声,伸手摸了摸沈幼安额头,脸色变了。
“大哥,小安有点发热。”
沈伯渊蹲过来一摸,手掌僵了一瞬。
“白天淋了雪,衣裳到现在还没干透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幼安牙关打着架,硬挤出一句,“姐姐前两天烧成那样都挺过来了,我这点算什么。”
沈仲昂把自己最后一件干衣裳扒下来裹在弟弟身上,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撞出来的。
“大哥,得弄点热乎东西。光靠扛,扛不了几天。”
沈季行搓着冻僵的手,嗓音发涩。
“粮呢?咱们还剩多少?”
沈伯渊沉默了一息。
“三块半饼,一小把碎米。”
六个字落在地上,比夜风还冷。
沈季行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苏婉凝抱紧沈棠,声音很轻,却稳得出奇。
“伯渊,把碎米拿出来,找个能盛水的东西,熬粥。”
“娘,碎米熬了就没了——”
“人冻坏了,留着米有什么用?”苏婉凝抬起头,火光映着她干裂的嘴唇,“先把今晚过了再说明天的事。”
沈伯渊咬了咬牙,从包袱底层翻出那把碎米,拢在掌心里,不到两把。
沈棠看着那点米,心里飞快地算。
两把碎米熬出来的粥,清得能照见人影,顶多够两三个人喝两口,根本不够。
她必须加点东西进去。
“娘,我肚子疼,想去旁边蹲一下。”
苏婉凝一愣,低头看她。
沈棠脸上挤出一丝窘迫,小声说。
“真的疼……就在那块石头后面,不走远。”
苏婉凝犹豫了一下,放开她。
“小安跟你去。”
“六哥发烧呢,别让他吹风了。”沈棠已经站起来,往石壁拐角走,“我就在后面,喊一声就能听见。”
她绕过石壁,确认视线被完全遮住,蹲下来,右手探入袖中。
指尖贴上玉镯,意念一沉。
空间里的木屋角落,她上次进来时注意到地上有一只陶罐。
罐子不大,刚好能捧在怀里。
沈棠从泉水边舀了大半罐水,又从空间田地边缘抓了两把土里冒出来的米粒。
不多,刚好够把粥从“能照见人影”变成“能糊住碗底”。
她把陶罐抱出来,又在袖子里塞了一小把米,陶罐用外衫裹住遮掩。
回到火堆旁时,沈伯渊正拿差役扔掉的破铁碗当锅,往里倒碎米。
沈棠蹲过去,把陶罐往沈伯渊面前一推。
“大哥,那边石缝里有积水,我用这个接了一些。”
沈伯渊低头看着那只陶罐,又看了看沈棠。
“哪来的罐子?”
“石缝里捡的,不知道谁扔的。”沈棠语气平得不像八岁小孩,“水是干净的,我闻过了,没味儿。”
沈伯渊伸手沾了一指头水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尝了一口。
清冽,微甜,比差役给的浑水干净十倍。
他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追问,把水倒进了铁碗里。
沈棠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米,顺手撒进去。
“石缝旁边有几粒不知道谁洒的米,我捡了。”
沈叔文抬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停了两息,移开了。
沈伯渊把铁碗架在火堆上,碎米和水咕嘟咕嘟地冒泡,一股子粮食的香气慢慢散开来。
沈幼安的鼻子动了动,眼睛亮了。
“粥?真的是粥?”
“嘘,小声点。”沈仲昂一把捂住他嘴,脑袋往差役那边转了一下,“让他们听见,你一口都喝不上。”
沈幼安拼命点头,眼珠子盯着铁碗不肯移开。
粥熬得很稀,但比清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苏婉凝把铁碗端过来,用袖子垫着,先喂了沈幼安三口。
“慢点喝,烫。”
“不烫,娘,一点都不烫。”沈幼安呼噜呼噜地喝,眼泪掉进碗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好喝,比京城的燕窝粥还好喝。”
沈仲昂闷声道了一句。
“你喝过燕窝粥?”
“没有,但我觉得肯定没这个好喝。”
沈季行噗嗤笑了一声,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。
苏婉凝把碗递给沈怀瑜,沈怀瑜喝了一口就递给沈叔文,沈叔文抿了一口递给沈季行。一圈传下来到沈伯渊手里,碗底只剩薄薄一层。
沈伯渊没喝,端着碗走到沈重山面前。
“爹,您喝。”
沈重山看了碗一眼,又看了沈棠一眼。
那目光很沉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沈棠低着头揉眼睛,一脸困倦,像个普通的犯困小孩。
沈重山接过碗,喝了。
搁下碗时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伯渊,从今天起,家里每天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、剩了多少,你全给我记下来。”
沈伯渊一怔。
“用不着纸笔,记在脑子里。”沈重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,“流放路还有两千多里,靠饿一顿饱一顿活不到漠河。从明天起,口粮定量,谁也不许多吃,谁也不许少吃。”
沈仲昂嘴巴张了张,被沈伯渊一个眼神压住了。
“怀瑜。”沈重山又叫。
“在。”
“你负责盯着所有人的身体,谁发热、谁受寒、谁的伤口没好利索,每天报一次。”
沈怀瑜点头。
“叔文、季行,路上但凡能捡的、能找的,柴也好草也好,不要放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两个人齐声应。
沈重山最后看向沈棠。
沈棠对上他的目光,心里微微一紧。
那目光里没有质问,没有追究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沉到骨头里的审视。
像在重新认识自己这个小女儿。
沈棠没躲,眨了眨眼,嗓音软软的。
“爹,我也能帮忙。我眼睛好,能帮五哥认草药。”
沈重山沉默了一瞬,点了下头。
“行。”
苏婉凝把沈棠拢回怀里,手掌贴着她后背,掌心温热。
沈棠靠在母亲身上,目光穿过火堆,看着这一圈人。
沈伯渊已经在默默计算着剩余物资了,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。沈仲昂靠在最外侧挡风,肩膀上落了一层霜,嘴唇紧抿。沈叔文闭着眼,呼吸均匀,但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石面。沈季行给沈幼安掖衣角,嘴里碎碎念着什么。沈怀瑜在给沈重山换手臂上的药,动作很轻,眉头很紧。
她看了很久。
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命。
是八条命。
沈棠把手伸进袖子里,指尖触上玉镯的纹路,拇指缓缓摩挲过去。
十亩地,一眼泉,一间木屋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但够她撑到漠河。
到了漠河,她得让这一家子吃上饱饭,住上能挡风的房子,种上能一茬接一茬收的粮食。
然后,才有资格谈别的。
沈幼安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拽住她袖子。
“姐……到了漠河,咱们还能喝粥吗?”
沈棠攥住他的手,嗓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“能。到了漠河,姐给你熬稠的。”
沈幼安嘿嘿笑了一声,缩进衣裳里睡了。
夜深到底了。
沈棠闭着眼,耳朵却一直竖着。
差役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是孙六在跟人嘀咕。
声音被风扯得稀碎,但她捕到了几个字。
“……明天走东线岔口,那老东西说的雪崩,老子不信邪……渡口过不了,就翻山……”
沈棠猛地睁开了眼。
东线。
那个老头刚才明明白白说过,嘉佑十七年东线雪崩压死了整队盐运马帮。
孙六这是要赌命。
拿所有人的命赌。
沈棠攥紧了拳头,正要动,石壁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是那个老头的声音,沙哑得像砂纸刮铁,却恰好飘进她耳朵里。
“小丫头,别急。急也没用,老头子自有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