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渊皱了下眉。
“你去县衙做什么?登记的事我和叔文去就行。”
“大哥,我不进县衙。”沈棠缩在被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就在外头转转,认认路,看看这地界到底什么样。”
沈叔文靠着墙,半阖的眼皮掀了一下。
“带上小安。”
沈幼安一骨碌翻起来,精神得像只刚出洞的田鼠。
“我去我去!”
“闭嘴睡觉,明天再说。”沈仲昂一巴掌把他脑袋按回去。
天亮后,沈伯渊和沈叔文先走一步,往县衙方向去了。沈棠裹紧衣裳,带着沈幼安从院门溜了出来。
沈仲昂跟在后面,脸拉得老长。
“我就远远看着,不跟你们挤。”
沈棠没拦他。二哥这脾气,不让跟更不放心。
三个人沿着洼地边缘往东走,绕过几道歪斜的土墙,视野忽然开阔了。
一片缓坡铺在前方,坡上零星几块田地用矮石垄隔着,枯黄的茬子戳在冻土里,看着像一排排没拔干净的烂牙。
田边蹲着三四个人,有男有女,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子,手里抱着锄头,正在刨冻土。
沈幼安拉了拉沈棠袖子。
“姐,本地人。”
沈棠点头,放慢脚步,没直接凑上去,先在田垄外站住了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最先发现他们,锄头往地上一杵,眯着眼打量了两圈。
“外来的?”
沈棠点了点头,嗓音软软糯糯的。
“伯伯好,我们刚到漠河,住城西洼地那边。”
黑脸汉子上下扫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破旧的衣裳上停了两息,嘴角撇了一下。
“又是流放来的。”
旁边一个裹头巾的妇人直起腰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“老郑,别吓唬人家小丫头。”
“谁吓唬了?”黑脸汉子嗤了一声,“我是说实话。城西洼地那片,地最烂,水最低,春天一化冻全是泥汤子。前两批来的也住那儿,没熬过一个月。”
妇人叹了口气,看向沈棠的眼神带了点怜悯。
“丫头,你家几口人?”
“九口。”
“九口?”黑脸汉子锄头差点没握住,“九口人塞城西那三间破屋?孟县令可真舍得。”
沈棠没接这茬,蹲下来摸了摸田垄边的土,指尖搓了两下。
“伯伯,您这块地种的是什么?”
黑脸汉子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一个八岁丫头会问这个。
“糜子。这地界冷,只有糜子和荞麦能活,别的想都别想。”
“那坡上面那片呢?我看土色深一些。”
黑脸汉子顺着她手指方向望了一眼,表情松了半分。
“丫头眼睛倒尖。那片是老刘家的地,朝阳面,土肥,能种点萝卜白菜。不过那块地轮不到你们,好地早被县衙划走了。”
妇人蹲下来,压低了嗓门。
“丫头,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。在漠河活下去,有三样东西最要紧。”
沈棠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,水。城北那口井归县衙管,新来户去打水,又要登记又要交钱,麻烦得很。但城东山脚下有条暗沟,雪化的时候会渗水出来,本地人都知道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柴。这地方冬天长,柴火烧得凶。西北角那片林子归县衙管,不让随便砍,但林子外围有不少枯枝,捡的不犯规矩。”
沈棠点头,又问了一句。
“第三样呢?”
妇人看了一眼黑脸汉子,压得更低。
“第三样,躲人。城东那条路,白天少走,晚上别走。何九那帮地痞专蹲那条路,见着外来户就抢东西,县衙从来不管。”
沈幼安眼睛一瞪。
“光天化日抢东西?”
“嘘!”妇人按住他嘴,左右瞅了瞅,“小声点!何九跟县衙那帮差役穿一条裤子,你惹了他,孟县令第一个找你们麻烦。”
沈棠站起来,规规矩矩朝妇人弯了弯腰。
“谢谢婶子,这些话比什么都金贵。”
妇人怔了一下,上下打量她,眼神变了。
“这丫头,说话不像八岁的。”
“我娘教得好。”沈棠笑了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黑脸汉子在旁边闷哼了一声,锄头重新扛上肩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丫头,你们家要是缺种子,坡后面老孙家去年收的糜子种还剩一些,花点东西兴许能换。”
沈棠眼睛微亮。
“谢伯伯。”
三个人沿着缓坡往回走,沈幼安一路上嘴就没停。
“姐,城东山脚那条暗沟,明天我去找!”
“不急,先把婶子说的三样都记牢。”沈棠掰着手指头,“水、柴、路,哪样都是命根子。”
沈仲昂从后面跟上来,瓮声瓮气。
“那个何九是什么东西?等我摸清楚他窝在哪儿——”
“二哥。”沈棠停下脚步,“我说过,先站稳再算账。”
沈仲昂咬了下牙根,没吭声。
拐过城南那道矮墙时,前方路口忽然冒出几个人影。
三个短打扮的汉子拦在路中间,领头的嘴里叼着根草棍,歪着脑袋,一脸痞气。
他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,胳膊交叉抱在胸前。
领头那个上下扫了沈棠和沈幼安一圈,草棍吐到地上,咧嘴笑了。
“哟,新来的崽子?城西洼地那家的吧?”
沈幼安往前迈了半步,被沈棠一把攥住手腕。
“大哥哥好。”沈棠嗓音甜得像蜜,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,“我们刚搬来,出来认路的。”
“认路?”领头那个嘿嘿一笑,目光落在沈幼安腰间系着的布包上,“认路还带包袱?里头装了什么好东西?”
沈幼安的拳头攥紧了。那布包里是今早苏婉凝塞给他们的半块干饼,是一家人省出来的口粮。
沈仲昂的脚步已经往前压了半步,肩膀上的肌肉绷成了铁。
“留下包袱,路随便你们认。”领头那个伸出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沈棠低着头,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步,像被吓住了。
她的手指却在袖子里飞快地掐了沈仲昂手腕一下。
沈仲昂浑身一震,牙咬得咯吱响,脚步硬生生钉住了。
沈幼安把布包往怀里一揣,声音发颤但没退。
“这是我娘给的饼,不给。”
领头那个眉毛一竖,刚要上手,身后传来一声吆喝。
“何九!你小子又堵人?”
是林老根。佝偻着背从巷子口走出来,扛着柴刀,脸色不善。
“林老头,关你屁事。”
“少在我家门口撒野。这几个娃子是我邻居,你冲他们伸手,回头我去县衙告你。”
何九撇了撇嘴,“就你?告得动?”
林老根把柴刀往肩上换了个方向,刀口朝外,不说话了,就那么盯着他。
何九啧了一声,冲身后两人一歪头。
“走,懒得跟老东西扯。”
三个人晃晃悠悠走远了,沈棠盯着何九的背影,把他的步态、身高、左耳缺了半截的特征全刻进脑子里。
林老根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丫头,下次出门别走这条道。何九那帮人不长眼,见谁都咬。”
“谢谢林伯伯。”沈棠弯了弯腰。
回到院子,沈仲昂终于憋不住了,一拳砸在墙上,冻土簌簌往下掉。
“姐,你让我忍到什么时候?”
沈棠蹲在灶台边,往火里添了根枯枝,火苗舔上来,映着她平静得不像孩子的脸。
“二哥,何九敢在大白天堵路,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。今天你打了他,明天县衙就有借口上门。”
沈仲昂胸口剧烈起伏着,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谁说算了?”沈棠抬起头,嗓音依旧软,眼底却没半分笑意,“他的脸我记住了,他手下几个人我也数清了。二哥,收拾人不急在这一天。”
沈幼安蹲在旁边,嘴里嚼着那半块干饼,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。
“姐说得对,二哥你先忍忍,等咱们站稳了,揍他都不用你亲自动手。”
沈仲昂瞪了他一眼,闷哼一声,转身去劈柴了。
院门吱呀一响,沈伯渊和沈叔文从外面走进来。
沈伯渊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沈棠站起来。
“大哥,县衙那边怎么说?”
沈伯渊把纸递过来,声音压得发沉。
“登记倒是办了,口粮也批了。但孟庆福加了一条,说咱们沈家分到的那片地,只有三亩,还全在洼地最低处。”
沈叔文靠在门框上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不止。孟庆福当着我们的面跟主簿说了句话,笑眯眯的,原话是——‘沈家人要是觉得地不好,随时可以拿二十两银子来换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