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很久,三亩洼地,全在最低处。
孟庆福这是明摆着把沈家往死路上逼。
沈叔文从沈伯渊手里接过纸,翻到背面扫了一眼,冷笑了一声。
“大哥,这纸上连县衙的正式印都没盖,就一个主簿的私章。”
“意思是,随时能改?”沈季行凑过来。
“随时能赖。”沈叔文把纸叠好揣进怀里,“给了地又不盖印,等咱们开了荒、翻了地,他一句话就能收回去。”
沈仲昂劈柴的手一顿,斧头嵌进木桩里没拔出来。
“那咱们还种个屁!”
“种。”沈棠蹲在灶台边,往火里添了根枯枝,“地再烂也是地,先占着,印的事后面再说。”
沈伯渊看了她一眼,没反驳,转身进了屋。
天色擦黑,苏婉凝在右屋里收拾包袱。
从京城带出来的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裳、半卷粗布、两把木梳、一块碎银子,零零碎碎铺了一地。
沈棠趴在门槛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看着母亲把东西一样样叠好。
苏婉凝的手很稳,折衣裳的动作跟以前在京城时一模一样,边角齐整,针脚朝里。
直到她翻到最底下那层夹布。
手停了。
沈棠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苏婉凝的指尖捏着夹层的边缘,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。她没有翻开,而是整个人僵了一息,目光落在那层布上,眉心微微拧起。
然后她飞快地把布角折回去,压在最底下,拿衣裳盖住了。
动作太快了,快到像在掩饰什么。
“娘,底下还有东西没收?”沈棠的声音软软的,像随口一问。
苏婉凝回过头,笑了笑,神色已经恢复如常。
“没什么,几封旧信,以前京城故友寄的,留个念想罢了。”
“能给我看看吗?我想看京城的字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苏婉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语气轻柔得不像拒绝,“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,你看了也没意思。”
沈棠嘿嘿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,翻了个身趴着晃脚,像个普通的无聊小孩。
但她的眼角余光一直钉在那只包袱上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看清了。
苏婉凝翻开夹层的那一刻,露出了半截信封的边角。信封是淡黄色的,纹样不是寻常的素笺,边缘压着一道暗纹,像是某种专用的官笺格式。
落款的位置被折了进去,只露出最末一个字的一撇。
沈棠把这些细节一笔一画地刻进脑子里。
苏婉凝收拾完包袱,拎着陶盆出去洗手。沈棠趴在原地没动,等脚步声远了,才翻了个身坐起来,目光落在那只压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上。
她没有动。
不是不想看,是不能现在看。
娘的反应太不对劲了。一个“旧友来往”的信,不会让苏婉凝那样的人失态。
哪怕只有一息。
沈棠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往院子走。沈怀瑜正蹲在灶台边整理白天找回来的药草,借着火光一根根辨认。
她在他旁边蹲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五哥,爹的伤你看了这么多天,跟我说句实话。”
沈怀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
“什么实话?”
“爹的伤,是不是不只是战场上受的?”
火光跳了跳,沈怀瑜的脸色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,低头把药草一根根码好,好一会儿才开口,嗓音涩得厉害。
“棠棠,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爹的左臂伤口我帮娘换过布条,边缘发黑,不是正常愈合的颜色。”
沈怀瑜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我也是这两天才确认的。爹的伤口周围有一圈暗青,像是中过某种慢性的毒。不是一次性下的,是长期渗的,混在药里或者饭食里,一点点侵。”
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你跟爹说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怕他知道了反而压着不让我查。”沈怀瑜咬了咬嘴唇,“棠棠,我手上的药材太少了,只能暂时压住,没法根治。要是能找到几味专门解这类慢毒的药……”
沈棠沉默了两息,站起来。
“五哥,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绕到院墙拐角处,确认四下无人,右手探入袖中,指尖贴上玉镯。
空间里那片田地边缘,她上次进来时注意到有几株矮小的植物,叶片窄长,根部泛黄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仔细辨认,有一株像是白芷,另一株根茎粗壮的,形似土茯苓。
她小心翼翼地拔了两根,连根带土裹在袖布里,又从泉边掬了一捧水洗干净手。
回到灶台边时,沈怀瑜还在原地等着。
沈棠把两根药草从袖子里摸出来,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五哥,今天我在院外那片矮坡转的时候,坡根底下翻到的,忘了给你。”
沈怀瑜接过来,凑到火光前一看,眼睛猛地亮了。
“白芷?还有……这是土茯苓!棠棠,你在哪儿找的?”
“坡根背阴面,被枯草盖着,差点没看见。”
沈怀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声音都在抖。
“有这两味,再配上白天采的黄芩和防风,我能给爹配一副解毒的基础方。不敢说拔根,但至少能把毒性往外逼一逼。”
“那就先配。”沈棠蹲下来,目光落在火里,嗓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五哥,爹的伤,爹的毒,还有娘今天的那封信,你觉得这些事,是不是都连在一根线上?”
沈怀瑜手上的动作慢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沈家的案子?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沈棠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我就是觉得,查伤得查到根上去,查毒也是。”
她回到右屋门口,苏婉凝已经铺好了地铺,靠墙坐着发呆。
沈棠钻进她怀里,小手搂住母亲的腰。
“娘,今天累不累?”
苏婉凝低头看她,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不累。倒是你,一天到晚跑来跑去,脚都没歇过。”
“我不累,我腿短走得慢,费不了多少劲。”
苏婉凝被她逗笑了,搂紧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沈棠闭着眼,呼吸平缓,像是快睡着了。但她的意识清醒得很。
三条线。
爹的伤,慢毒渗入,是有人蓄意下手,时间线指向流放之前。
娘的信,藏在包袱最底层,连爹都未必知道全部内容。
沈家的冤案,构陷的是“通敌叛国”,但真正通敌的人,还在朝堂上坐得稳稳当当。
这三条线,迟早要拧成一股绳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她要做的,是一点一点地往前推,让每一条线都浮出水面,却不能惊动任何人。
院子外头,风又起了,呜呜地灌进墙缝,被沈仲昂白天堵上的泥巴挡住了大半。
沈棠翻了个身,耳朵贴着地铺,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好几个。
沈幼安睡在门边,猛地睁开眼,扭头看向沈棠。
沈棠伸出一根手指,竖在唇边。
脚步声没有停在他们院子外,而是往隔壁林老根家的方向去了。紧接着,沈棠听见了一声闷响,像是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然后是林老根的声音,又惊又怒。
“何九!你他娘的带人来砸我的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