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个声音极嚣张,带着明显的威胁。
沈棠站在院墙豁口前,手指攥着袖口,没答话。
沈仲昂攥紧了锹柄,想冲出去,被沈重山一把按住。
黑暗里传来几声低笑。
“识相的话,明天一早把粮食送到山上。不识相——”
那个声音顿了顿,带着明显的威胁。
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
脚步声匆匆离去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沈伯渊握紧了手里的木棍。
“爹,他们这是下了最后通牒。”
沈重山目光落在北边山脊方向,声音极沉。
“所有人今晚轮流守夜。明天天一亮,把院子里的防御再加固一遍。”
沈棠转过身,嗓音极轻。
“爹说得对。但今晚不能硬碰,他们来试探,咱们就稳住。”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,沈棠刚走到北边那片碱地,就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兽吼。
不是狼。
像是野猪。
她心口一紧,往后退了两步。
灌木丛晃动了一下,一头半大的野猪从林子里冲出来,直直往畦地方向撞。
沈棠转身就跑。
“二哥——!”
她喊得极急。
沈仲昂正在西边坡道上开沟,听见声音抄起锹就往北边冲。
但还没跑出三步,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松林方向窜了出来。
速度极快。
那人手里拿着根粗木棍,直直砸向野猪的后腿。
野猪吃痛,转身就往林子里逃。
那人追出两步,又是一棍砸下去。
野猪惨叫一声,彻底消失在林子深处。
沈棠站在畦边,浑身冷汗。
那人转过身,沈棠看清了他的脸。
是昨晚那个借火的少年。
裴行舟。
他手里的木棍上还沾着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仲昂扛着锹冲过来,看见裴行舟,脚步一顿。
“又是你?”
裴行舟没答话,只是把木棍往地上一杵。
“野猪受伤了,短时间内不会再来。”
沈棠走过去,声音极稳。
“多谢兄台出手。”
裴行舟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。
“你跑得太慢了。”
就五个字。
沈仲昂听得眉头直跳。
“你什么意思?我姐还小,跑不快怎么了?”
裴行舟收回目光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只是提醒你们,山里最近野兽多,别让她一个人往林子边上走。”
沈棠心口一紧。
这话听着像是关心,但更像是在试探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嗓音软得像在撒娇。
“兄台说得对。我以后会小心的。”
裴行舟没接话。
他的目光往院子方向扫了一眼。
西边坡道上,沈伯渊正带着沈幼安在开沟。
东边那畦地,苏婉凝正在移栽苗。
院墙外围,几根削尖的木棍埋得极深,角度也改过了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“你们按我说的改了?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
“改了。兄台说得对,埋深一尺,角度三十度,确实比之前稳多了。”
裴行舟沉默了两息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沈仲昂把锹往地上一杵,声音极冲。
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总在我们家附近晃?”
裴行舟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山里猎户。”
“猎户会懂军阵?”
裴行舟眼神瞬间变冷。
“谁说我懂军阵?”
沈仲昂梗着脖子。
“那你昨晚怎么知道木棍要怎么埋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见过?”
裴行舟没答,只是转过身,往林子方向走。
走出三步,他又停住了。
沈棠心跳得极快。
“兄台,还有什么事吗?”
裴行舟侧过身,声音极轻。
“最近山里有人在踩点。”
沈棠心口一沉。
“踩点?”
“对。不是黑风寨的人,是别的。”
沈仲昂脸色一变。
“什么人?”
裴行舟沉默了三息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盯得很紧,你们别把粮食和人都摆在明处。”
沈棠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兄台,您怎么知道有人踩点?”
裴行舟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也在山上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林子深处走。
这次走得很快,像是不想再被追问。
沈棠站在畦边,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。
沈仲昂把锹扛在肩上。
“姐,这人越来越奇怪了。”
沈棠没答,只是看向林子方向。
裴行舟的话不多。
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。
野猪、踩点、粮食别摆明处——
他到底在防什么?
沈伯渊从西边坡道走过来,手里端着竹筛。
“棠棠,刚才那人又来了?”
沈棠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。还帮咱们赶走了一头野猪。”
沈伯渊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人要么是真好心,要么就是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沈棠接话,声音极轻。
“要么就是在确认咱们值不值得帮。”
沈叔文从院子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块瓦片。
“棠棠说得对。他今天出手,不是偶然。他一定是在山上看见野猪往咱们这边来了,才提前赶过来的。”
沈仲昂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那他为什么要帮咱们?”
沈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因为他想看看,咱们是不是真能活下去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阵。
沈怀瑜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,声音极稳。
“棠棠,他刚才说山里有别的人在踩点,你信吗?”
沈棠抬起头。
“信。而且不只是踩点,他们可能还在等时机。”
沈伯渊握紧了手里的竹筛。
“等什么时机?”
沈棠目光落在北边山脊方向。
“等黑风寨和咱们打起来。”
沈重山从屋里出来,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。
“棠棠说得对。山里不只黑风寨一拨人。还有县衙的人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。
“还有那个少年背后的人。”
沈仲昂脸色一变。
“爹,您是说那个猎户背后还有人?”
沈重山点了点头。
“他能看出咱们的防御破绽,能提前知道黑风寨的动向,还能判断山里有人踩点。这些本事,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能有的。”
沈棠手指攥着袖口,心跳得又快又沉。
裴行舟背后到底是什么人?
他为什么要帮沈家?
还有他刚才那句“因为我也在山上”——
他到底在山上看了多久?
沈季行从墙角探出脑袋。
“姐,他会不会还来?”
沈棠抬起头,目光落在松林方向。
“会。”
日头偏西的时候,裴行舟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赶野兽。
他站在院墙豁口外,手里拿着个兽皮袋子。
“借个火。”
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沈仲昂扛着锹从坡脚回来,看见他,眼睛都瞪圆了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裴行舟没理他,只是看向沈怀瑜。
“火石又湿了。”
沈怀瑜走到灶膛边,挑出一根还冒着火星的木柴,用粗布包好,递过去。
裴行舟接过火把。
这次他没立刻走。
他的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,落在灶台边那只粗陶罐上。
罐子里装着半罐清水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“你们的水不够?”
沈棠走过来,声音极稳。
“够。只是省着点用。”
裴行舟沉默了两息。
“山下有条小溪,水很清。”
沈棠心口一紧。
“在哪?”
裴行舟抬手指了指西边坡道方向。
“往西走一里,有片竹林。竹林后头就是溪水。”
沈季行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裴行舟点了点头。
“但最好白天去,晚上那边野兽多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林子方向走。
沈棠追出去两步。
“兄台——”
裴行舟脚步一顿,侧过身。
沈棠站在豁口边,嗓音极轻。
“您今天帮了我们两次,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。”
裴行舟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很久。
“裴行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