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塔的红灯亮起。
苏芮坐在高墙顶端，身后的旧天线被炮火削掉一半。她把一台拆开的直播设备接进广播台，屏幕上全是雪花，只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去。
“这里是苏芮。”
第一遍，只传出半句话。
“……是苏……”
第二遍，信号多了几个字。
苏芮没有急着说完整。她先把广播台里的三根线重新接好，又用弓弦把松动的天线绑在炮塔护栏上。手指被铜丝划开时，血珠沿着线缆滚动，刚滚到接头处便被白光吸走。
“它在拿我的血做校验。”她说。
唐九从耳机里回答：“让它校验你还活着。”
苏芮抬手在摄像头前晃了晃，随后把手掌贴上镜头。
“看清楚。”
第二遍，信号多了几个字。
“这里是苏芮，白塔正在清除外环居民。”
第三遍，七城同时收到了广播。
临江城的破旧收音机里，海城的船舱里，雾城一间被雾封死的药店里，所有还能工作的设备同时响起她的声音。
“他们说这是保护，是为了让人不被怪物杀死。可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？炮火、白膜，还有一群连名字都不被允许留下的人。”
广播没有画面。
苏芮把旧摄像头架在炮台边，镜头正对着白塔外环。白塔的清除令、炮火和人群，全被传进了七座城市。
沈砚在楼下听着广播，抬头看见高墙上那道纤细的身影。
一道白色箭光从塔楼侧面射来。
苏芮翻身躲过。
箭矢钉在广播设备旁，箭身上缠着灰色数据线。线缆猛地收紧，设备被拖向塔边。
苏芮一脚踩住设备。
“镜头别掉。”
她拔出短刀，割断数据线。
另一支箭紧随其后，擦过她的耳朵，带走一缕短发。
高墙对面站着三个归档会成员。他们没有弓，却能从手臂里射出白色箭矢。箭矢穿过空气，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个小小的归档编号。
“主播，你的直播很精彩。”最左边的人说，“可惜观众不需要知道自己如何被保存。”
苏芮朝镜头比了个手势。
“听见了吗？他承认了。”
她一脚踹翻摄像头，镜头没有倒，反而转向那三个人。
归档会成员同时扑来。
高墙下，沈砚看见黑屏上的直播人数开始增长。
一千。
一万。
十万。
数字后面没有在线玩家标记，只写着观看者。观看者的数字却会影响战场：每增加一万人，白塔高墙上就有一盏红灯熄灭；每有一万人退出，黑屏上的一张脸就变成空白。
有人在频道里问：“看直播能救他们吗？”
苏芮一边躲避箭矢，一边继续说：“不能直接救。但你们看见了，就能证明他们不是一串编号。”
另一个声音问：“如果我不敢报名字呢？”
“那就报城市。城市也是真实的。”
“如果城市不记得我？”
“让旁边的人记住。”
高墙下，程越的母亲把男孩护在怀里，对着摄像头报出自己的姓名。白膜边缘的绿色圆点又亮起一枚，观看者数字随之停止跳动。
苏芮一边躲避箭矢，一边继续说：“别相信他们的绿色圆点。绿色不等于活着。你们要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，就把它说出来。”
海城有人回应了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：“我叫许青，海城第三区。”
接着是另一个声音。
“我叫陈果，雾城东门。”
“我叫罗启，北境城。”
“我叫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多，挤在同一个频道里。系统试图关闭广播，白塔高墙上的黑屏却被一串串姓名占满。
【公共锚点形成。】
【临时锚点：姓名。】
【稳定度：百分之三。】
沈砚脚下的地面忽然停止变形。
白膜里的居民重新发出声音。程越抱住母亲，哭声被广播放大，传遍白塔外环。
白露看着手臂上的灰线。
灰线没有继续上升。
“名字能挡住归档。”她说。
“只能暂时挡。”唐九擦着控制台，“公共锚点不够稳定，广播一停就会散。”
炮塔再次转动。
这一次，炮口对准了高墙上的广播塔。
赵锋看见了，开着工程车朝炮塔撞去。车头撞上炮台底座，车身被抬起，前轮离开地面。赵锋没有松油门，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吼声。
“老赵会被掀翻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拔刀冲向墙根。
面板里，临时监管令闪过一行红字。
【是否接管炮火？】
【条件：牺牲一处安全区锚点。】
他没有选。
炮口开始充能。
沈砚沿着墙根跑，看到一排被白塔废弃的输电箱。输电箱外壳上写着旧编号，最末端连着广播塔。
如果切断输电，炮塔会停。
如果切断输电，广播也会停。
高墙上，苏芮被三个归档会成员逼到塔边。她身后是十几米高的地面，脚边就是仍在闪烁的摄像头。
“最后一句。”对方说，“说完就可以安静了。”
苏芮拉开弓弦。
“我叫苏芮。”
她松手。
箭矢射穿最前面那人的面具，穿过后方两人的肩膀，把三个人串在一起。三人向后倒去，身体贴着墙面变成一层灰膜。
苏芮踢开灰膜，重新对准摄像头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
广播里立刻有人跟着重复：“苏芮还活着。”另一个人报出自己的名字，第三个人报出邻居的名字。高墙上的黑屏不再只显示观看人数，开始显示一条条互相确认的关系。
【姓名锚点扩展：熟人确认。】
白塔第一次没有立即覆盖这条提示。高墙因此抖了一下，灰尘落满炮台。
沈砚在地面听见这句话，停在输电箱前。
他把刀插进箱门缝隙，撬开外壳。里面的线路全部覆盖着白色字符，其中一根线标着：
【公共广播／炮火同步。】
唐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别剪那根，剪了会引爆高墙。”
“哪根？”
“最粗的蓝线。”
“你说的是炮火电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说别剪。”
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
沈砚割断蓝线。
白塔炮塔熄灭。
广播塔的灯也同时黑下去。
苏芮的声音断在一句话中间。
公共锚点稳定度从百分之三跌到零。
白膜重新收缩。
沈砚听见楼上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不是广播里的陌生人。
是白露。
“沈砚，先救眼前的人！”
他看向重新逼近的白膜，咬牙拔出刀。
“唐九，恢复广播需要多久？”
“至少五分钟。”
“我给你三分钟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
“不是我给。”
沈砚冲进白膜，抓住一名快要被吞没的老人。他把老人拖向裂口，手臂上的皮肤开始透明。灰色编号顺着伤口爬上肩膀。
白露在外面接住老人，立刻用剪刀挑断编号。
第二个人。
第三个人。
赵锋放弃工程车，站在白膜边缘，一次扛出两个。
苏芮从高墙上跳下来，落地时翻滚两圈，撞开一扇侧门。
“里面有备用电源！”
唐九扑进去。
三分钟后，广播塔重新亮起。
苏芮的声音再次传遍七城。
“刚才有人问，白塔是不是唯一的安全地方。”
她喘了口气。
“不是。”
镜头转向白塔高墙。
墙上的巨大黑屏被强制切换，周既明的脸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外环居民一张张真实的脸。
“安全区不是一堵墙。”苏芮说，“安全区是有人记得你还活着。”
所有城市的姓名同时亮起。
【公共锚点形成。】
【稳定度：百分之八。】
高墙上的白膜停止推进。
远处的海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广播里混入了海水倒灌的声音。
一个陌生男人急促地喊：“海城堤坝开了！水下副本提前启动！”
苏芮看向沈砚。
沈砚没有马上回答。远处的海浪声越来越近，白塔高墙上的坐标一层层亮起。有人在广播里哭，有人在报自己的地址，还有人不断重复同一个名字。声音从陌生变成了求救。
苏芮把最后一节备用电池塞进设备，电池外壳刚接触接口，便被一层海水般的蓝光包住。
“这东西还能撑多久？”白露问。
“撑到它坏，或者撑到我们把城里的信号抢回来。”苏芮抬头看向高墙下方，“但先得让大家知道，刚才那一炮不是天灾。”
她调转镜头，对准城墙上被炮火炸开的缺口。缺口里露出密密麻麻的白色坐标，每一个坐标下方都挂着一张正在撤离的脸。有人抱着孩子跑过镜头，有人跪在路边把亲人的名字写进积水里，还有人捡起被打碎的广播喇叭，试着接回断掉的线。
苏芮按下了发送键。
“这里不是战报。”她对着麦克风说，“这是你们自己的城。想活的人，听清楚每一条撤离路线。”
沈砚的面板同时弹出新的区域提示。
【海城领主提前刷新条件：百分之百。】
【第一枚核心争夺开启。】
白塔高墙上的钟，再次敲响。
这次，七座城市一起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