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没有停。
苏芮把备用电池接上后，白塔外环临时会议室里仍能听见七座城市的声音。有人在报坐标，有人在报伤亡，有人只重复自己的名字，像害怕一旦闭嘴，就会被系统从公共锚点里抹掉。
沈砚站在一张旧会议桌前。
桌面中央投影出七城地图，海城的蓝色区域已经扩大到百分之八十六。水下圆环开始转动，每转一圈，海城的建筑就有一部分变成透明。
唐九把一块沾血的数据板放在桌上。
“海城水下副本提前启动。入口不止一个，堤坝、地铁、港口和旧数据中心都有刷新点。”
“第一枚核心在数据中心？”白露问。
“按旧资料，是。”
“旧资料能信？”
“里面有我的签名。”
“那更不该信。”
唐九被噎了一下，低头拆数据板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七个人走了进来。门口的白光把他们逐一照过，只有天穹城使者没有影子。临江代表发现这一点后，把手按在枪套上；海城使者则先看向他脚下，像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站在地面。
“别把他当敌人。”许青说。
“没有影子的人，连是不是人都不能确认。”白塔老人回答。
天穹城使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：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门槛上的白光立刻弹出一项提示：
【对象缺少出生记录。】
他没有退，任由提示贴在胸口。
他们的衣服不一样，身上却都带着各自城市的标记。海城使者披着防水斗篷，肩上有一枚蓝色鱼鳞；雾城的女人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纱；赤原城的男人满身焦黑，手里握着一截熔断的铁链；北境城使者背着骨制长枪；临江城的代表穿着旧警服；白塔委员会派来一名白发老人；最后一人来自天穹城，胸前空无一物。
“我叫许青，海城第三区。”披防水斗篷的男人开口，“海城已经失去三分之一的地面锚点，水下副本里有三支队伍失联。”
白发老人把一份纸推到沈砚面前。
“白塔委员会愿意成立七城联合指挥部。”
沈砚没看纸：“联合指挥部由谁负责？”
许青把海城地图摊开。地图上有十七处红色积水点，旁边标着潜水队失联时间。白发老人却先把红点全部缩小，换成一条粗大的白色边界。
“先统一权限，救援才能持续。”
“人都沉在水里了，你还在画边界。”许青说。
“没有边界，谁来负责误伤？”
“活下来的人负责。”
老人抬起眼：“你愿意签字？”
许青把手按在地图上。水从斗篷袖口滴下，沿着红点流成一条细线。
“我愿意负责救人，不负责替他们把自己交出去。”
沈砚看向白塔老人：“那联合指挥部由谁负责？”
“委员会。”
“那不是联合，是白塔接管。”
临江城的警服男人冷笑：“你以为有一个在线账号，就能替七座城市做决定？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“可系统这么想。”
他抬手，会议桌上的地图自动切换。七座城市的线路全部指向沈砚，像七条锁链缠住一个人。
【唯一在线账号：区域权限候选。】
“这是证据。”警服男人说，“只要你授权，七城就能共享任务、物资和防御坐标。”
他的手指压在临江城的图标上，图标里立刻弹出一份等待救援的居民名单。白塔老人把名单收回，像不愿让其他城市看见。
许青盯着他的手：“共享坐标可以，先别共享人的命。”
“共享到谁手里？”
“白塔。”
“那我不授权。”
会议室的气氛立刻沉下去。
赤原城男人把铁链砸在桌面：“海城的人在水里等死，你们还在讨论谁拿钥匙？”
“钥匙只有一个。”雾城女人声音很轻，“而且钥匙会自己走。”
她看向沈砚。
白露挡在沈砚侧前方：“说话直接一点。”
“我在说直接的。”女人抬手，面纱下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，“归档会已经在雾城建立了完整安全区。那里的人没有饥饿、没有疾病，也没有人争抢物资。如果海城要活，就应该接受同样的方式。”
许青猛地站起：“你们把人变成空壳，也叫活？”
“空壳不会溺水。”
“空壳也不会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记得身份只会制造冲突。”
苏芮把手里的收音机放到桌面。
“你们争论的时候，七城的人都在听。”
收音机里传出密集的声音。
有人赞成归档，有人骂白塔，有人哭着报出自己的名字。争论没有结论，却把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钉在了现实里。
天穹城使者一直没有说话。
沈砚看向他：“你们城市为什么没有领主？”
那人抬起头。
他的脸很年轻，眉眼却像一张空白的纸。
“因为天穹城没有居民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地图有，城市有，任务有。只缺人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胸前的空白标记闪了一下。
【身份：待生成。】
唐九的手指停在数据板上。
“你是系统数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“传递一条消息。”
他从衣服里取出一枚湿透的金属片，放在桌上。金属片上没有字，只有一道蓝色圆环。
“海城水下服务器里，有人叫沈砚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沈砚盯着金属片：“谁？”
“系统没有说姓名，只说那个人能打开规则核心。”
白露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旧伤：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当然是陷阱。”天穹城使者说，“所有任务都是陷阱，只是有人愿意走进去。”
赵锋推门进来，身上全是水。
“海城的堤坝撑不住了。再晚半小时，水会灌进内城。”
许青抬头：“我需要一支救援队。”
白塔老人说：“白塔不会把兵力交给外城。”
赵锋把一张湿透的地图拍在桌面上。
“那就别要兵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要车、要电池、要能下水的设备。人我自己带。”
“你知道水下是什么？”白塔老人问。
“我知道车上有人。”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。
沈砚拿起那枚蓝色金属片。
地图上，海城蓝色区域忽然向白塔延伸，像一条水线穿过七城。
【七城联合条件更新。】
【条件一：共享海城坐标。】
【条件二：共享救援资源。】
【条件三：由真实人类共同决定核心归属。】
最后一条不是白塔写的。
它出现在所有人的面板上，连那名天穹城使者也看见了。
白发老人脸色发白：“系统什么时候允许普通人决定权限？”
沈砚把蓝色金属片收进掌心。
“它没有允许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苏芮举起收音机，对准所有使者。
“各城代表，现在说你们愿不愿意出人。”
第一个回应的是许青。
“海城出三支潜水队。”
临江城警服男人沉默了几秒：“临江出运输车和燃料。”
赤原城男人说：“赤原出爆破手。”
北境城使者说：“北境出冷冻设备。”
雾城女人没有回答。
天穹城使者看向沈砚：“天穹城出一个人。”
“你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叫什么？”
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白胸牌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先叫我永昼。”
沈砚的面板忽然闪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未知用户命名。】
【用户永昼：离线。】
苏芮没有注意到那行字。
她已经把七城的回应传了出去。
广播里，陌生人开始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城市。临时锚点的稳定度从百分之八升到百分之十一。
海城的水下蓝光猛地扩张。
地图最中央出现一行倒计时。
【沉船王刷新：00:28:00。】
许青抓起斗篷：“再谈下去，海城就没了。”
沈砚看向白露、苏芮、唐九和赵锋。
“准备下水。”
唐九收起数据板：“先说好，水下副本不是游泳池。”
赵锋扛起撬棍：“那就别当鱼。”
七座城市的代表没有立刻签字。北境代表把手按在冻裂的地图上，要求先把海城潜水员列入救援名单；赤原代表拿出一枚只剩半格电量的信标，表示愿意提供爆破队；雾城代表没有说话，只把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居民名册推到桌面中央。
白露伸手压住名册：“每个人都要带走？”
“带不走，也要记住。”雾城代表说。
唐九看着七张不同材质的地图拼在一起，忽然发现它们的边界正在自动重合。地图上的安全线没有向最强的城市靠拢，而是向人数最多、声音最杂的地方移动。
“系统在重新计算锚点。”他说。
沈砚抬起头：“它算的是谁有资格活。”
“那我们就让它算不出来。”苏芮把直播设备接上最后一根线。
会议室外，白塔的炮火还在轰鸣。
会议室内，七座城市第一次站在同一张地图上。
而地图最深处，沉船王缓缓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