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炮响落在白塔外环。
街道中间被炸开一个深坑，坑底没有泥土，只有一层正在加载的灰色地面。停在路边的人群被冲击波掀翻，编号和姓名从他们身上脱落，像一把把碎掉的标签。
“清空令不是针对怪物。”唐九从地上爬起来，“他们要把所有没进白塔的人清掉。”
第四枚炮弹擦着高墙飞过，砸进一栋居民楼。
楼里亮起几十盏灯。
那些灯很快变成红色圆点，整栋楼被一层白膜包住。窗户后的人影拍打玻璃，却没有声音传出来。
白露冲向最近的入口。
沈砚一把抓住她：“别进白膜。”
“里面有活人。”
“白膜会把他们归档。”
“那就更要进去。”
她甩开沈砚，脚刚踏上台阶，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弹出。
【区域清除倒计时：00:09:59。】
【白膜内部对象将被转化为稳定数据。】
【转换完成后，不可逆。】
白露抬头看着二楼窗户。
一个男孩的手贴在玻璃上，手腕上还挂着校牌。校牌上的名字只剩最后一个字，正在被白色像素一点点抹掉。
她没有退。
沈砚拔刀刺向白膜。
刀尖碰到膜面，立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。沈砚的虎口裂开，血滴在台阶上，没有落地，直接被膜面吸走。
白露抓住他的手腕：“换办法。”
唐九抬头看向白塔高墙。
墙顶架着一排旧式火炮，炮管正缓缓转向下一栋楼。炮身旁边挂着一枚白塔徽章，徽章中心的眼睛已经睁到最大。
“炮不是白塔的系统武器。”他说，“那是停服前的军用设备，被系统接管后加了刷新权限。”
“意思？”赵锋问。
“它打到哪里，哪里就会刷新清除副本。”
赵锋望向居民楼。白膜里的男孩还在拍玻璃，拍一下，校牌上的字就少一笔。楼下的母亲跪在膜边，手掌贴着白光，却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一层层擦薄。
“先救人。”他说。
唐九把一枚接头扔给他：“工程车的液压臂还能动三次。三次之后，车会被系统当成炮台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就用两次。”
“炮塔转向需要四次拉力。”
“剩下两次我来想。”
赵锋钻进工程车。车门里卡着一张旧维修单，纸上写着某年冬天的故障：驾驶员赵锋，左前轮漏气，已自行更换。赵锋看了半秒，把纸折起来塞进胸口。
“你认识这辆车？”沈砚问。
“认识。它以前跟我跑过工地。”
“它还记得你？”
赵锋按下启动键。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跳出一串乱码，最后停在一个绿色圆点。
“它记不记得不重要。”
工程车的液压臂抬起，白膜外沿立刻生成一圈禁止进入的红线。赵锋用撬棍挑断红线，车轮压过地面，车身发出金属呻吟。第一根钢索套住炮塔底座，炮口偏开半寸；第二根钢索挂住墙顶，工程车的前挡风玻璃被白光打穿。
楼里的母亲看见裂缝，抱着孩子向下跑。白膜里的楼梯没有台阶，只有一条不断向前滚动的白色数据流。沈砚冲进去，抓住男孩的手，把他拽到身前。
“别看窗户。”
男孩抬头：“我妈妈在下面。”
“我带你去。”
“她叫林——”
“别喊。”沈砚捂住他的嘴，“先让她自己说。”
母亲从楼梯下方冲来，脚边跟着六个一模一样的孩子。六个孩子同时伸手，喊着同一个称呼。真正的孩子咬住沈砚的袖口，朝最左边那一个指了一下。
沈砚没有凭脸认人。他让男孩摸母亲的手，母亲也闭着眼，用两根手指敲出只有他们知道的节拍。节拍传到白膜边缘，系统才把母亲的姓名重新拼完整。
【对象：林秋。】
【亲属关系：有效。】
六个假孩子一起化成白雾。
白露在裂口外大喊：“还有三户！”
沈砚回头，看到白膜正沿楼梯往下合拢。他把林秋和男孩推给苏芮，重新冲向第二个房间。
每救出一个人，白膜就多记住一段关系，也多生出一条编号。沈砚的手背被编号划开，污染值从零涨到两格。系统弹出提示：
【救援行为将被计入区域规则。】
【是否承认自己为临时救援节点？】
他按下否。
“你不能一直拒绝。”唐九在耳机里说。
“我只负责把人带出来。”
“系统会把你的动作当成规则。”
“那就让它记动作，别记我。”
第三户人家刚跨出裂口，炮塔的充能声从街对面压来。赵锋把工程车倒退，钢索再次绷紧。炮塔底座裂开，白塔的旧徽章掉在地上，睁开的眼睛转向赵锋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赵锋喊。
唐九望着断掉的液压臂：“最后一次，会把车和你一起绑定。”
赵锋踩下油门。
“车先绑定。”
“它没有驾驶员权限。”
“那我给它。”
他把手掌按在方向盘上。工程车的仪表盘亮起一行字：
【临时驾驶员：赵锋。】
炮塔向左猛偏。
“它打到哪里，哪里就会刷新清除副本。”
唐九看着赵锋：“理论上可以。”
“那就别理论了。”
赵锋转身冲向街边一辆翻倒的工程车。车厢里还剩一卷钢索，他用撬棍撬开车门，把钢索拽出来，绕到炮塔旁边的废弃升降机上。
沈砚看向白塔外墙。
清空令执行后，白塔的规则边界正在向外推进。每推进十米，街上的一个人就会被白膜吞掉。
他打开面板。
【临时监管令：未生效。】
【可申请局部权限：墙体、炮火、归档膜。】
下面有三个选项。
【接管炮火】
【解除白膜】
【关闭清空令】
三个选项后面都标着灰色锁。
沈砚的视线落到【接管炮火】上，手指按下。
【权限不足。】
他按住灰色锁，没有松手。
【权限不足。】
“沈砚！”苏芮喊，“炮管转过来了！”
高墙顶端的炮口对准他们所在的街道。
赵锋还在拉钢索。
白露回头看了一眼白膜里的男孩，忽然把手术剪插进自己手臂上的归档编号。
剪尖刺入皮肤。
灰线断开一小截。
白膜的边缘同时抖动。
“它把我当成内部对象。”白露咬住牙，“我能让它开一条缝。”
她把剪刀往下划。
腹部的编号再次亮起，白线从她身上向四周扩散。白膜开出一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裂缝。
“进去救人。”
沈砚看她：“你会被它接管。”
“那就快一点。”
他和苏芮一前一后钻进白膜。
膜内没有声音，楼梯、灯光和空气都像被冻住了。男孩站在二楼窗前，身后还有七个人。所有人的手腕都被白色数据线连在一起。
沈砚用刀砍断第一根线。
刀刃没有碰到实体，反而被一串姓名反弹回来。他看见线的另一端连接着白塔高墙。
不是切断。
必须让墙承认这些人还活着。
沈砚伸手按住男孩胸口的校牌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男孩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沈砚看着校牌上残留的最后一个字，猜道：“林？”
男孩用力摇头。
他抬起手指，在白雾里写下一笔。
沈砚照着笔画继续问：“程？”
男孩点头。
姓名确认的瞬间，白膜里亮起一枚绿色圆点。
【对象：程越。】
【状态：存活。】
连接在他身上的数据线突然松开。
沈砚明白了。
白膜不是靠力量维持，而是靠系统无法确认这些人仍有名字。
他一个个问过去。
老人、母亲、抱着婴儿的年轻人，每个人都在白雾里写出自己的姓名。苏芮记住他们，沈砚把名字输入面板。每确认一个，白膜就裂开一道缝。
外面，炮火轰鸣。
高墙上的炮口已经完成装填。
赵锋把钢索拴在炮塔底座，发动工程车，车轮在碎石上空转。他猛踩油门，钢索绷紧，炮塔向左偏了一寸。
“再来！”唐九喊。
“我知道！”
工程车车头撞上墙根。
炮口偏开，炮弹轰出。
它没有落向街道，而是击中了白塔高墙的另一座炮塔。
火光炸开。
高墙上的白膜控制节点同时闪烁，外环的清除倒计时停住了。
【区域规则发生冲突。】
【清空令暂停。】
白膜在这一瞬间完全裂开。
沈砚把最后一个孩子抱出楼梯口，白露从裂缝里跌出来，手臂上的灰线已经爬到肩膀。
“你还能走吗？”沈砚问。
“能。”
她撑着墙站起身，转头看向炮火。
第二座炮塔被系统修复，炮口重新转向他们。
唐九忽然抬头：“白塔的旧广播塔还在运行。”
“能占？”苏芮问。
“能。前提是有人爬上去，把整个战场送出去。”
苏芮摘下背后的弓。
“我去。”
沈砚看她：“上面有白塔守卫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也上直播。”
她冲向高墙下方的楼梯。
炮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炮弹没有飞向街道。
炮口猛地抬高，朝着白塔总部的主楼射去。
主楼顶端，一面巨大的黑屏亮了起来。
屏幕上没有地图，只有周既明的脸。
他看着被白膜包围的街道，平静地说：
“所有人都会被保存。”
下一秒，苏芮的声音从白塔旧广播里传遍整座城市。
“那就让所有人看看，你们所谓的保存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