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色姓名汇聚成一片血色的潮。
黑屏里的编号从墙面上脱落，像被风卷起的纸屑，穿过大厅，贴上那些面具人的身体。
每贴上一张，面具人身上就多出一块灰白色的甲片。
“他们不是守卫。”唐九往后退，“是归档会。”
面具人齐齐抬头。甲片下传出许多重叠的呼吸声，有老人的，有孩子的，也有刚才被白塔列成灰色编号的人。每一道呼吸都在重复同一句话：请确认保存。
赵锋听得火大：“保存之前，先问人愿不愿意。”
“白塔没有敌人。”最前面的那个人说，“只需要被保存的人。”
赵锋拎起撬棍冲过去。
撬棍砸中对方胸口，甲片凹下去，却没有裂。那人抬手抓住撬棍，五指收紧，金属杆发出扭曲的声音。
赵锋松手，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。
膝盖没有弯。
面具人抬起另一只手，掌心贴向赵锋胸口。
一枚灰色编号从掌心钻出，朝赵锋的锁骨扎去。
沈砚掷出短刀。
刀身穿过编号，把它钉在旁边的白柱上。编号扭动几下，变成一串乱码。
赵锋抓住机会后退。
“这东西在给人登记。”
“不是登记。”沈砚盯着白柱，“是把人变成可以移动的数据。”
白柱上的编号忽然开始倒数。每倒一个数字，大厅就有一块地面变成透明，透明下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姓名。那些姓名正在向白柱爬，像一群找不到身体的人。
唐九说：“别让它们碰到柱心。”
沈砚抬刀挡在白柱前，第一枚编号已经贴上他的刀背。
白露的手臂又开始发热。
【归档对象：W-07。】
那道编号沿着她的小臂向上爬，细细的黑线绕过手肘，像一条准备勒紧的绳子。
“能不能去掉？”苏芮问。
“现在不能。”白露咬着牙，“先出去。”
“出口被堵了。”唐九指向大门。
面具人已经分成两列，挡住大厅所有出口。白塔的白光压下来，地面不断生成新的白线。每一道白线都对应一个人的名字。
【沈砚：待归档。】
【白露：待归档。】
【苏芮：待归档。】
【唐九：待归档。】
【赵锋：待归档。】
赵锋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：“我最讨厌排队。”
他弯腰捡起被掰弯的撬棍，朝右侧墙壁撞去。
墙壁没有裂。
“撞墙没用。”唐九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锋又撞了一下，“我就是想让它知道我不想排。”
苏芮翻身跃上货车车顶，弓弦拉满。她没有射人，箭矢全部钉向大厅上方的黑屏。
第一块屏碎了。
第二块屏碎了。
第三块屏碎开的瞬间，满墙的红色姓名像受惊的虫群，全部钻进面具人的身体。
甲片迅速增厚。
“你在帮他们升级！”唐九喊。
“我知道！”苏芮抽出第四支箭，“那就把屏幕全打碎！”
沈砚看见了屏幕碎裂后的数据流。
那些姓名并没有消失，而是被导入大厅中央的白色柱子。白柱内部，一枚黑色圆点正在缓慢扩大。
点的中心有一行字。
【归档入口。】
他朝白柱冲过去。
面具人同时转身，手掌伸向他。灰色编号从四面八方飞来，密密麻麻地缠住沈砚的脚踝。
他的面板立刻弹出提示。
【检测到批量身份请求。】
【接受请求：账号权限上升。】
【拒绝请求：身体数据化。】
两个选项只有一秒选择时间。
沈砚选了拒绝。
灰色编号瞬间勒紧。
皮肤从脚踝开始变得透明，血管和骨头被一层白光描出来。疼痛不是刺，而是像身体里有无数人同时在翻找他的名字。
沈砚拔出腰间的备用匕首，割向自己的鞋带。
鞋带断了。
编号没有断。
它们已经贴上皮肤。
白露扑过来，手术剪剪断其中一根。她手臂上的归档编号猛地亮起，灰线像活物一样伸向沈砚。
“别靠近！”沈砚喊。
白露没有停。
她一把抓住沈砚的衣领，借着冲力撞向白柱。
两人的肩膀同时撞上柱面。
白柱凹下去一块，内部的黑点露出半截。
沈砚看到了柱子里的东西。
不是入口。
是一座缩小的白塔总部。
塔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，每个人都低着头，像被关在玻璃里的影子。最中间的高台上，周既明正背对着他们，面对一块巨大的黑屏。
黑屏上显示着七城地图。
海城下面，一枚蓝色圆环持续闪烁。
“核心在海城。”沈砚说。
周既明像听见了，缓缓转过身。
隔着白柱和大厅，他的视线落在沈砚身上。
“你终于看见了。”
声音不是从柱子里传出，而是从每一个面具人的喉咙里同时响起。
“沈乔把门关上，是为了阻止它上线。你们却把门带回了现实。”
唐九脸色惨白：“别听他胡说。”
“我说的每个字，都在你的维修日志里。”
唐九闭上嘴。
沈砚伸手握住白柱里露出的黑点。
黑点没有实体，手指却像插进冰水。大量画面涌入他的视野：第一次封闭测试，灰色房间，沈乔站在服务器前；周既明隔着玻璃拍门；一枚黑色核心从沈乔胸口分裂出来。
画面只持续了一瞬。
沈砚的手掌被弹开。
【未获得权限。】
【警告：该节点属于终止协议。】
“你还不够。”周既明说，“拿到规则核心，你才有资格回头。”
“我会去海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白柱周围的面具人突然齐步向前。
赵锋抡起撬棍，挡在队伍前面。撬棍砸中第一张面具，面具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没有脸，只有一片静止的灰色雪花。
赵锋第二次挥棍时，对方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。
编号再次刺入。
白露用肩膀把赵锋撞开，自己被编号扎进腹部。
她闷哼一声，脸色瞬间变白。
“白露！”
“我没死。”她按住伤口，“别浪费时间。”
沈砚看见她腹部的编号已经变成了完整的一行字。
【归档对象：W-07。】
面具人抓住白露的手臂。
白露没有挣扎，反而把那只手拉向白柱。
归档编号沿着两人的手臂连成一条灰线。
“现在。”她说。
沈砚明白了。
他一脚踩住灰线，手指在面板上快速输入一个没有权限的指令。
【局部规则：对象相连时，归档请求共享。】
面板提示拒绝。
沈砚把手指按在那行拒绝上，硬生生往下拖。
污染值开始上涨。
一格。
两格。
三格。
白塔大厅的所有灰线同时震动。面具人身上的甲片脱落，贴在他们自己身上。编号互相覆盖，系统无法判断谁是归档者、谁是被归档者。
【身份冲突。】
【身份无法判定。】
【身份冲突。】
最前面的面具人发出尖锐的嘶声。
白柱里的黑点突然扩大，像一张嘴。
苏芮射出最后一箭。
箭矢穿过黑点。
白塔总部的白光骤然熄灭。
所有人同时失去平衡。
沈砚抓住白露，赵锋抓住唐九，四个人沿着货车的车厢滚到大门边。苏芮从车顶跳下，撞在沈砚身上。
白光重新亮起时，大厅已经空了。
面具人、白柱、透明舱全部消失。
地面只剩一张薄薄的纸。
纸上印着白塔的官方印章，还有一行新鲜的红字。
【全城清空令已签发。】
【执行区域：白塔外环。】
【执行时间：现在。】
远处传来第一声炮响。
白塔大门外，白色高墙缓缓升起。
墙外那些原本被接管的人群停下脚步，齐齐转身。
他们身上的绿色圆点全部变成红色。
第二声炮响落下。
街道尽头亮起一条系统提示。
【区域事件：归档会已进入白塔。】
【区域事件：人类安全区即将清除。】
沈砚捡起那张清空令。
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。
“海城的水，正在上涨。”
沈砚把清空令折起来，纸张却没有留下折痕。它像一块薄薄的金属，边缘透出海水一样的蓝光。
“你们从海城带来的？”白露问。
“不是。”苏芮盯着纸背，“它在提醒我们，海城那边有人正在开门。”
唐九伸手摸了一下字迹，指尖立刻沾上一点盐霜。他闻了闻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不是海水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旧服务器冷却液。”
远处的白塔外环突然传来巨响。地面先裂开一条细缝，缝里没有泥土，只有一股带着腥味的蓝色水汽。水汽升到半空，凝成一张模糊的地图，地图最边缘标着两个字：海城。
沈砚收起清空令。
“通知车队。”
白露看着他：“现在去？”
“现在。”
他刚迈出一步，白塔所有的钟同时敲响。蓝色水汽沿街道倒灌，第一辆撤离车的车轮被水淹没。
“海城的水，正在上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