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则容器向海沟下沉。
许青坐在驾驶位，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。潜艇外壳不断发出裂响，深海压力把玻璃舷窗压成弧形。蓝色规则核心悬在舱室中央，像一轮被困住的月亮。
沉船王跟在后面。
它没有船，也没有鳍，只凭一顶王冠和一双蓝色眼睛穿过黑暗。每游过一段，海水就出现一条新的规则。
【不得上浮。】
【不得回头。】
【不得关闭灯光。】
“它在修改水域。”许青看着仪表盘，“潜艇的方向被它接管了。”
规则核心突然转动。
潜艇向下坠了一截。
沈砚抓住舱壁：“你能不能手动？”
“手动也是它的水。”
“那就别跟水争。”
沈砚看向核心。
核心表面有七条细缝，刚才只亮了一条。其余六条像闭合的眼睛，随着沉船王靠近，一条接一条睁开。每睁开一条，舷窗外就多出一片沉入海底的街区。街区里没有水，行人却全都悬在半空，脚下连着一道看不见的地面线。
许青看见其中一片街区，脸色变了：“那是海城老港。”
“你去过？”沈砚问。
“我在那里出生。”
街区里有一间亮着黄灯的修船铺。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趴在门口，手里举着一只纸船。许青抬手贴上舷窗，男孩也同时抬头。
【不得向旧地点确认身份。】
许青的手停在玻璃前。
“那是你？”沈砚问。
“不是现在的我。”
“但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不代表能回去。”
他把手收回，老港的灯随即熄灭。修船铺和男孩一起沉入蓝色深处，规则核心的第二条细缝闭合了一半。
沉船王在外面敲了一下舷窗。敲击声传进每个人的胸腔，像有人在数心跳。
“你们把过去带上船，又不肯承认它。”
许青重新握紧操纵杆：“过去不是你捞上来的货。”
“所有记忆都是海里的货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把自己的捞出来？”
沉船王沉默了一瞬。那双蓝色眼睛后方浮出无数船舱，每个船舱里都坐着一个戴王冠的人，脸上没有皮肤。
沈砚看见其中一张脸的轮廓和许青相似，又立刻被水纹冲散。
“它也在被规则困住。”唐九说。
“领主会被自己的副本困住？”
“领主只是最高权限的囚犯。”
沈砚把规则核心往前推。核心触到舷窗，七道细缝同时发出低鸣。潜艇外壳的裂缝停止扩张，可许青的操纵杆也被一层蓝色薄膜包住。
【手动控制权：暂时冻结。】
“我动不了了。”许青说。
沈砚拔刀去割薄膜。刀锋落下时，他的右手立刻失去知觉。系统把“切断”记录成了一个动作，并要求他从两种结果里选择。
【解除潜艇控制。】
【解除规则核心绑定。】
他没有选择。
沉船王撞向艇身。
潜艇向海沟翻滚，蓝光核心脱离固定架，撞在沈砚的胸口。核心表面的七条细缝同时张开，里面传出七个人的呼吸声，只有一道呼吸和他完全同步。
“别听。”唐九喊。
沈砚按住核心。同步的呼吸立刻停止，另一边的舷窗却裂出一条细纹。
他看见规则核心里的女孩正抬头看他。
“规则不是用来赢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用来做什么？”
“让输的人知道自己输给了什么。”
【规则核心暂存。】
【当前持有者：未知。】
【账号校验：失败。】
他没有名字，无法被核心承认。
许青回头：“沈先生。”
“叫我沈砚。”
“你不是没有名字吗？”
“别人可以叫。”
“那我叫你沈砚。”
【队伍临时名单更新。】
【沈砚：姓名已确认。】
角色栏里出现一道极细的灰线，像有人用铅笔补回了他的名字。
规则核心转动速度慢了下来。
沉船王的蓝色眼睛贴近舷窗。
“名字不是自己说的。”它的声音在舱内响起，“名字需要有人承认。”
许青咬牙把潜艇横过来。
沉船王撞上艇身。
冲击波把所有人掀倒。沈砚的后背撞在座椅上，胸口的气被挤出去。规则核心脱离固定架，朝舷窗滚去。
他扑过去抱住核心。
蓝光钻进手掌。
【规则核心请求接触。】
【条件：说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规则。】
沈砚看着沉船王。
“不属于我的规则？”
“你们总是借用规则。”船长说，“现在自己写一条。”
他握住核心。
“规则一，不能让死者复活。”
蓝光闪烁。
【规则成立。】
沉船王的眼睛猛地收缩。
黑暗里，那些漂浮的头盔开始一个个亮起。陈洛、两个潜水员，还有更多早已沉入海沟的人，他们的脸同时贴上舷窗。
“你不该写这一条。”船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的手掌被核心烫出血口。
沉船王挥动手臂，海水中出现一条巨大的船锚。船锚砸向潜艇，许青急打方向，船锚擦过艇身，带起一串蓝色火花。
潜艇外壳裂开一道缝。
海水喷进来。
白露在另一艘船上发来信号，声音断续地穿过通讯器。
“沈砚，规则容器破损，三分钟后失压。”
“人员船呢？”
“正在上浮。”
“把他们带走。”
“你们怎么办？”
“拿核心。”
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。
“别把自己留在海里。”
沈砚没有回应。
沉船王再次撞来。
许青把潜艇开进一片沉船残骸。残骸之间缠着无数电缆，电缆上挂满头盔。沉船王被残骸挡住，王冠撞在一艘旧军舰上。
军舰的炮口同时转向潜艇。
“这是你的副本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是。”许青看着舷窗外，“这是海城的历史。”
军舰开炮。
炮弹穿过水层，击中沉船王身后的黑暗。爆炸没有火光，只有一圈圈压力波。
沉船王被震退。
沈砚抱着规则核心冲向舱门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许青问。
“出去。”
“这里是海沟！”
“它在追核心，不在追我。”
“你没有名字，死了连系统都不会报。”
沈砚拉开舱门。
海水瞬间灌入。
他没有穿潜水服，只抓住一根外部电缆，借着水流冲向沉船王。核心的蓝光在他怀里扩散，周围的海水被切成一块块透明方格。
沉船王低头看他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来拿你的王冠。”
王冠从船长头顶飞出，化成一圈锋利的金属齿，朝沈砚切来。
沈砚没有躲。
他把规则核心按向王冠。
【规则冲突。】
【沉船王冠：领主权限。】
【规则核心：基础规则。】
两种权限同时炸开。
海沟里的所有头盔开始发光，蓝色眼睛从黑暗深处一只只睁开。沉船王的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，发出尖锐的声音。
沈砚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向海底。
胸口的空气只剩最后一口。
他看见王冠里藏着一枚旧账号戒指。
戒指内侧刻着一串数字。
QIAO-01。
沈砚伸手扣住戒指。
“这不是你的。”
沉船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死人留下的东西，属于海。”
沈砚把刀刺进王冠。
刀锋从一枚戒指之间穿过。
“她不是死人。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，把王冠从船长头顶拽下来。
王冠裂开。
一道巨大的蓝色裂缝贯穿海沟。
沉船王的身体开始解体，组成它的玩家头像一张张脱落。每张脸都在说不同的话，有人骂，有人哭，有人喊自己的账号名。
沈砚听见陈洛的声音。
“别回头。”
他看向沉船王身后。
黑船底部的规则核心接口已经打开。
沈砚把核心塞了进去。
【规则核心归位。】
【临时持有者：沈砚。】
【账号状态：未认证。】
沉船王的王冠彻底崩碎。
海沟里所有蓝光同时熄灭。
沈砚的意识开始下沉。
许青驾驶着规则容器冲过来，机械臂抓住他的背带，把他拖进舱内。舱门关闭，氧气灌入。
沈砚趴在地上咳出海水。
规则核心悬在舱室中央。
它内部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。
不是陈洛。
也不是任何一个海城潜水员。
哭声很轻，像隔着八年前的玻璃。
唐九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：“核心拿到了吗？”
沈砚抬头看着蓝色光球。
“拿到了。”
“副本呢？”
“沉船王死了。”
“有没有掉落物？”
沈砚没有碰王冠。那顶王冠边缘挂着一滴蓝色水珠，水珠里映出白露和其他人的身影，却没有一个人能在倒影里看见自己。
“它把我们记成了什么？”白露问。
唐九看着逐渐熄灭的仪表盘：“还没结算的乘客。”
沈砚低头。
他的掌心里躺着那枚刻着QIAO-01的旧戒指。
“有。”
规则核心忽然亮起。
里面的哭声停止。
一个女孩隔着蓝光，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你为什么又把我带出来？”
潜艇的所有仪表盘同时变黑。
黑暗中，只有那枚戒指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