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艇仪表盘全黑。
许青拍了两下控制台，所有按钮没有反应。水下的黑暗贴着舷窗压过来，刚才沉船王解体后留下的蓝色碎光飘在海沟里，像一片片落不下去的雪。
“核心在说话。”唐九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，“你们听见了吗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它说什么？”
沈砚看着规则核心。
蓝光里浮着一个女孩的背影。女孩站在一间灰色测试室中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握着一把塑料剑。
沈乔。
比他记忆里的沈乔更年轻。
“你为什么又把我带出来？”她问。
沈砚伸手碰向光球。
画面立刻碎开。
【规则核心：禁止未授权记忆读取。】
【当前权限：一阶。】
“我没带你。”沈砚说，“我只拿了核心。”
“核心就是我。”
蓝光里的女孩转过身。
她的脸有一半清晰，另一半被水波切碎。左眼看着沈砚，右眼里却滚动着系统字符。
“我不是沈乔。”
“那你是谁？”
“规则。”
沈砚按住舷窗，胸口仍在疼。
“规则不会哭。”
蓝光里的女孩沉默了。
她的脚下浮出一条记录。
【哭泣行为：模拟。】
下一行又出现。
【哭泣原因：未知。】
许青终于重新启动了备用电源。潜艇轻轻震动，推进器开始工作。
“海面还有三分钟距离。”他说，“规则容器损伤百分之六十。”
“先上去。”沈砚说。
“核心怎么办？”
“它跟着我们。”
“万一它不想跟？”
蓝光里的女孩看向许青。
“你们把我从海里拿出来，海城会死。”
许青手指一顿。
“你是沉船王？”
“我不是它。”
“那你知道海城会发生什么？”
“水会涨，锚点会断，名字会被冲走。”
沈砚问：“怎么阻止？”
“把规则放回城市。”
唐九的声音立刻变了：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白露问。
“规则核心不是电池。它落地以后会覆盖一片区域的基础规则。我们不知道它会把海城变成什么。”
“现在海城已经快没了。”许青说。
“让核心下去，至少会把海城固定在一种规则里。”
“好事？”
“如果那种规则是‘水下可呼吸’，是好事。如果是‘所有人永远沉在海底’，就是另一回事。”
沈砚看着规则核心里的女孩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一个名字。”
“沈乔？”
“那是借来的。”
“你自己的。”
女孩低头看向自己被字符切碎的右半张脸。
“Q-1。”
沈砚问：“你在这里多久了？”
女孩摇头：“时间不是规则的一部分。”
她说完，核心里的蓝光短暂照出一扇门。门后有人在等，却没有任何时间标记。
唐九在通讯器里低声骂了一句。
沈砚握住核心。
“我不叫你Q-1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像编号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编号。”
“那就从现在开始不是。”
核心的蓝光轻轻颤动。
【名称请求：未处理。】
【规则核心出现非预设情绪。】
潜艇外壳突然震动。核心表面的蓝光沿着沈砚的手臂向上爬，在他肩膀处凝成一个小小的选择框。
【是否承认Q-1具有独立意志？】
【承认：规则核心获得发言权。】
【拒绝：规则核心回到默认模式。】
沈砚问：“默认模式会怎样？”
唐九说：“它会只执行，不再回答。”
蓝光里的女孩看着沈砚：“执行比较安全。”
“对谁安全？”
“对不需要承担的人。”
许青在驾驶位上说：“别把决定推给系统。”
沈砚的手指停在两个选项之间。核心里的蓝光正在变暗，潜艇外的海城灯光也跟着一盏盏熄灭。要让它保持发言，就必须把一部分自己的记录交出去。
【承认代价：删除一条持有者记忆。】
白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你可以不选。”
“那它会消失。”
“消失也是一种结果。”
沈砚闭上眼。他想起姐姐把钥匙塞进他手里的重量，想起厨房里烧糊的菜，想起她最后一次说“等我回家”。三段记忆同时浮到面板上，等待被删掉。
他选择了一段最早的登录记录。
【记忆删除：第一次进入《天穹》。】
蓝光重新聚拢。沈砚记不起自己第一次登录时选了什么职业，也记不起当时坐在身旁的人是谁。胸口却少了一块无法命名的空洞。
女孩抬起头。
“你为什么删这个？”
“因为我还记得你。”
“你记得的可能不是我。”
“那就让我以后自己确认。”
【规则核心出现非预设情绪。】
“你可以先叫小乔。”沈砚说。
蓝光里的女孩忽然抬头。
“不能。”
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拒绝。
“沈乔只有一个。”
沈砚没有再说。
潜艇上浮。
海沟顶端出现亮光。亮光不是太阳，而是海城被洪水覆盖后的城市灯。无数楼顶浮在水面，楼顶上的人群举着手电，像在海里点燃一片星星。
人员容器从旁边冲上来。
白露站在舷窗后，对沈砚做了一个确认手势。苏芮趴在玻璃旁，看到规则核心里的女孩，嘴型问了一句：
沈乔？
沈砚摇头。
女孩也摇头。
两艘潜艇冲出水面。
海城的上空没有云，只有一道倒悬的海面。海水在天空里缓缓流动，楼房和船只漂在其中，像另一个城市正在坠落。
港口的临时锚点已经挤满人。
许青打开舱门，跳下甲板。海城幸存者冲上来，问他有没有带回核心。许青没有立即回答，只抬头看向沈砚。
沈砚把规则容器里的蓝色核心抱出来。
核心离开潜艇的瞬间，所有海水同时停住。
洪水凝固在半空。
空中的倒悬城市也停止流动。
系统公告覆盖海城。
【区域规则核心已抵达。】
【暂存地点：海城港口。】
【规则投放倒计时：00:10:00。】
【投放后，区域基础规则将永久改变。】
人群立刻骚动起来。
“不能放！”
“放下去！”
“核心属于海城！”
“核心属于七城！”
许青站在甲板上大喊：“安静！”
没人听他。
白塔的通讯器接入广播。
周既明的声音从港口每一台设备里响起。
“规则核心属于全人类。白塔要求沈砚立即移交。”
苏芮抓起麦克风：“白塔没有资格替海城决定。”
“海城也没有。”周既明说，“核心落地后，所有人都要承担后果。”
沈砚抱着核心，看见港口中央的水面上浮出三个选择。
【一：投放海城，水下基础规则固定。】
【二：送往白塔，七城共同授权。】
【三：暂不投放，核心稳定度持续下降。】
每个选项后面都有一段预估结果。
一，海城可能恢复秩序，也可能永久沉没。
二，白塔获得规则权限，海城失去决定权。
三，核心可能自行选择投放地点。
许青走到沈砚面前。
“你选。”
“你是海城的人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替整座城选。”
白露站在另一侧：“也不能让白塔替我们选。”
唐九盯着核心：“第三项最危险。”
苏芮把麦克风塞进沈砚手里。
“那就让海城的人听见。”
她把三项结果通过直播投向七城。
港口的喧哗逐渐变成争论。
有人要求投放，有人要求送白塔，也有人愿意承担核心失控的风险。
倒计时剩下三分钟。
规则核心里的女孩抬头看着沈砚。
“你不能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拿着我？”
“因为你会掉下去。”
“掉下去会怎样？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
女孩看了他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向港口下方。
水面裂开一道缝。
缝隙里不是海底，而是一座埋在城市下面的白色塔楼。塔楼顶端有一扇打开的门，门后站着一个男人。
周既明。
他抬头看向沈砚，隔着水面说：“把核心给我，我让你见沈乔。”
沈砚把核心贴近胸口，规则容器里立刻传出一阵细碎的敲击声。那声音不像警报，更像有人用指节敲着一扇被锁住的门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白露说。
“不是东西。”唐九盯着蓝光，“是被系统判定为奖励的意识。”
沈砚看见那张模糊的女孩脸反复闪烁。她一会儿穿着白色测试服，一会儿穿着他记忆里的旧外套，每次变化都少一处细节，最后只剩下一双正在寻找出口的眼睛。
他伸手敲了敲核心表面。
“你能听见吗？”
蓝光中的人影停住。
“我叫沈砚。”
那双眼睛抬了起来。
蓝光里的女孩瞬间转身。
她的声音变成了沈乔。
“不要相信他。”
周既明伸出手。
“你想知道她为什么把自己拆成七份吗？”
倒计时归零前，港口上空的洪水开始落下。
沈砚看着手里的核心。
第一枚规则核心在他怀里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沈砚抱紧核心，听见里面的哭声又响了一遍。哭声结束后，一个陌生男孩报出了自己的姓名，声音很轻，却在港口所有残存的广播里同时回响。
白露抬头看向天空：“这不是奖励。”
沈砚点头：“是它还没被删完的证据。”